林小雨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冬日的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动容,还有某种更深的、氤氲的情绪在涌动。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存在过,就够了。”
一阵更强的风刮过,吹得芦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也吹起了林小雨围巾的一角。她抬手按住,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冷吗?”沐晨问。
“还好。”林小雨摇摇头,却还是下意识地跺了跺脚。
“回去吧。”沐晨说,“出来够久了。”
“嗯。”
两人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阳光开始西斜,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走到该分手的岔路口,两人停下。
“谢谢你今天出来。”林小雨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心里好像……没那么闷了。”
“我也是。”沐晨实话实说。这短暂的、与做题无关的放风,和这段坦诚的交谈,确实驱散了一些淤积在他胸口的沉闷。
“那……开学见?”林小雨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开学见。”沐晨点头,“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好。”林小雨笑了笑,挥挥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大声说:“沐晨!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朝气。
沐晨也提高了声音:“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依旧冷,但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妥帖地填满了。
他想起了她说的“怕”,也想起了自己关于“存在过”的回答。想起了玻璃上转瞬即逝的星星,和那个指向不明的箭头。
未来依然模糊,挑战依然重重。但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冬日午后,在这段短暂而珍贵的河边同行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些“怕”似乎不再那么狰狞。
因为知道,在这条孤独又熙攘的奔赴前程的路上,他并非全然独自面对那些恐惧。
有一个女孩,会和他分享画在玻璃上的星星,会对他诉说心底的害怕,会在他身边,安静地走一段路,然后回头,笑着说“新年快乐”。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积蓄起更多的勇气,走进即将到来的、更加白热化的下半程高三。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家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温暖地亮着。
而更远的、属于新一年的天际,虽然依旧被冬日的阴霾笼罩,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层之下,春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涌动。
元旦假期过后,高三的下半场,像一辆卸去了所有缓冲装置的列车,轰然启动,朝着六月的终点全速冲刺。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跌破一百五十,每一天的撕去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空气里的粉笔灰味、油墨味、咖啡因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浓度达到了新的峰值。
沐晨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题海。
那枚“Keep Going”的书签被摩挲得有些起毛,浅蓝色的布面颜色变深了,沾染上指尖的汗渍和笔迹。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鼓励的符号,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他如何将那次河边散步后心里涌动的暖意和柔软,全部转化为笔下更坚定的演算和更缜密的逻辑。
他和林小雨的“偶遇”变得更加规律,却也更加短暂。
常常是在开水房排队时匆匆交换一个眼神,在楼梯拐角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一句“这道题选C”,或者放学时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停留不超过三十秒,快速交换一下手里最新的模拟卷或复习资料。对话精简到极致,效率至上。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沐晨会注意到林小雨偶尔揉太阳穴时微微蹙起的眉,第二天午休时,他的桌角会多一小包同学间流行的、缓解头痛的薄荷糖。
林小雨没有任何表示,他也没有问。糖就放在那里,他拆开,吃了一颗,清凉直冲天灵盖,做题时焦灼的思绪似乎也随之清晰了一瞬。
比如,一次全市统考的数学卷极难,考完后哀鸿遍野。沐晨在走廊里听到几个三班的女生抱怨,说林小雨最后一道大题也没做完,出来时脸色有点白。
那天放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教学楼几乎空了,走到三班后门。
林小雨果然还在,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沐晨敲了敲门框。
林小雨抬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沮丧。
“还没走?”沐晨走进去,在她前座的空位坐下。
“嗯,想想这道题。”林小雨指了指卷子,声音有些哑,“明明有思路,就是差一点。”
沐晨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她卡住的地方。他也没做完最后那道题,但他用了另一种更取巧的、跳过繁琐计算直接逼近答案的思路,虽然不能得全分,但至少有个方向。他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写下关键的一步变换。
“试试从这里切进去,用相似和比例,避开那个最麻烦的代数运算。”他把草稿纸推过去。
林小雨凝神看了几秒,眼睛渐渐亮起来,抓过笔,顺着他的提示飞快地补充。几分钟后,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通了。虽然拿不到满分,但至少……知道怎么死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沮丧已经褪去了大半。
“一次而已。”沐晨说,收拾自己的书包,“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一起下楼。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
“谢谢。”走出教学楼时,林小雨轻声说。这一次,谢谢里不只是对解题的感激。
“不客气。”沐晨答。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并排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校园里。寒风依旧,但谁也没有加快脚步。
“有时候觉得,”林小雨望着远处图书馆黑黢黢的轮廓,忽然说,“我们俩,像在一条特别黑、特别长的隧道里走。只能看见前面一点点光,也不知道那光是真的出口,还是另一列火车的灯。”
这个比喻很灰暗,却异常贴切。沐晨沉默了片刻,说:“那也得往前走。停下来的话,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啊。”林小雨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能往前走。至少……”她侧头看了沐晨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至少不是一个人摸着黑走。”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沐晨心上。不是一个人。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彼此定义为这条艰难道路上可以互相照亮的同伴。
他没有接话,只是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在胸腔里更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走到老槐树下,该分开了。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被拉长的影子。
“明天……”林小雨开口,却又停住,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继续。”沐晨替她说完,语气平静而坚定。
林小雨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疲色。“嗯,继续。”她挥挥手,“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沐晨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
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支黑色的、笔杆上印着银色星点图案的签字笔。
很普通,但握感舒适,出墨流畅。他买了两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