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他把其中一支笔,连同最新整理的文综热点速记卡片,放在了林小雨的桌洞里。没有纸条,没有言语。
下午课间,他回到自己座位,发现笔袋旁边,多了一小盒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还有一张从那个浅黄色便利贴本上撕下的纸片,上面依旧是林小雨清秀的字迹:“补充能量。一起加油。”
他拿起那颗巧克力,剥开金色的锡箔纸,放进嘴里。苦甜交织的浓郁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坚果的醇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摊开的卷子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跑步,身影矫健,充满活力。
隧道依然深长黑暗,前路依然迷惘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另一盏灯,同样执着地亮着。他们或许无法并肩,甚至无法时时看见对方,但那光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不是唯一在跋涉的人,你不是唯一在害怕、在坚持、在偶尔崩溃后又默默收拾好自己继续前行的人。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在下一次被难题卡住、被排名刺痛、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攫住喉咙时,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支带着星点的笔,或者含一颗苦甜参半的巧克力,然后,低下头,继续与眼前的空白格斗。
日子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期末考试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一头蹲伏在远处的巨兽,呼吸沉重。
但沐晨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源于自信,而是源于一种认命般的接纳——接纳这必须独自承受的沉重,也接纳了在这沉重里,悄然生长出的、与他人共享的微弱暖意。
他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一模,二模,最后的高考。家庭的期望,自身的抱负,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日益清晰的心绪,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经受最严酷的淬炼。
但无论如何,这个冬天,这条黑暗隧道里的这段路,因为有了另一盏灯的辉映,而不再那么冰冷彻骨,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他翻开崭新的错题本,拿起那支新笔,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两个字母:“NG”。
New Grade。新的一级。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他们都已经准备好,踏入这更艰难、却也可能是曙光初现的“新一级”了。
期末考试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凛冬暴雪,轰轰烈烈地席卷而过,留下白茫茫一片、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的寂静。
成绩公布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沐晨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最终停在自己的位置:理科年级第61名。
61。比起期中那刺眼的87,前进了26名。没有回到月考时的48,但确凿无疑地,向上爬了一段陡坡。
胸腔里那口自期中以来就一直憋着的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被击垮,确认那些深夜的鏖战、那些反复的咀嚼,是有回响的。
他转过头,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文科榜前,林小雨安静地站着,仰着头。她的侧脸线条在冬日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平静。沐晨看到了她的名次:文科第7。
7。一个近乎闪耀的数字。她稳住了,甚至比期中更进了一步,真正跻身顶尖之列。
沐晨心里涌起一阵由衷的、为她高兴的情绪,那情绪如此纯粹,甚至暂时盖过了对自己成绩的审视。
林小雨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攒动的人群和嘈杂的声浪,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没有笑,只是很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沐晨也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走近。但那一瞬间的目光触碰,胜过千言万语。他们都看见了对方在暴风雪后,重新站稳的身姿。
放寒假了。
对于高三生而言,寒假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假期,是另一段更为自主、也更为残酷的冲刺期。
学校组织了为期十天的“自愿”补习,教室里依旧座无虚席,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混合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寒假的主旋律。
沐晨的生活更加规律,也更加封闭。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两点一线,连偶尔去河边透气的闲暇都被压缩殆尽。
家里依旧是他温暖的堡垒,大丽变着花样补充营养,赵志远沉默的关切,秀玲和平安尽量不发出声响的体谅,都成为他背后坚实却无声的支撑。
他和林小雨,在补习班偌大的、混合了文理班学生的阶梯教室里,反而更难“偶遇”了。
座位是随机的,人又多,常常一整天都看不见对方一眼。
联系,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那支带星点的黑色签字笔,成了沐晨的主力战笔。用它写下的公式和演算,似乎都带上了一点隐秘的力量。
而林小雨给他的那盒黑巧克力,他吃得极慢,一天只掰一小格,让那苦甜的味道在舌间慢慢化开,成为刷题间隙一点奢侈的慰藉。
他们开始用手机交流。不再是简短的“在吗”或资料传递,而是在深夜,当一天的疲惫达到顶点,家人已然安睡,只有台灯还亮着的时候。
通常是林小雨先发来信息,内容往往很随意:
“刚背完第三遍《离骚》,感觉屈原要是知道后世学生这么折腾他的诗,不知作何感想。[叹气]”
“我妈炖了当归乌鸡汤,非让我喝,味道好怪。[捂脸]”
“我爸今天居然翻了我高三的数学书,说‘这些符号我都不认识了’,莫名有点心酸。”
沐晨的回信通常简洁,但总会接住她的话头:
“同情屈原。不过背下来确实有用。”
“喝吧,对身体好。我奶奶今天也逼我喝了黄芪水。”
“叔叔身体要紧,符号不认识没关系。”
他们聊学习,聊琐事,聊家里长辈让人哭笑不得的关心,偶尔也聊起看过的某本书、某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从不涉及敏感的未来,也不刻意触碰心底更深的情绪,只是像两个在寒夜里各自守着一盏小灯的人,隔着冰冷的玻璃,看见对方窗内透出的暖光,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同样对抗着疲惫和孤独。
腊月二十三,小年。补习班难得放了一天假。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沐晨正在阳台上整理错题,手机震动。是林小雨发来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