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的南京,寒云低垂,铅灰色的天幕像是被浸透了血泪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古老的城垣之上。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秦淮河畔的残荷败柳,刮过夫子庙的断壁颓垣,也刮过满城百姓冻得发紫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自12月1日日军下达进攻南京的命令起,这座六朝古都就成了一座被战火围困的孤城。城外,日军华中方面军的数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如潮水般涌向南京城,飞机的轰鸣声日夜不绝,炸弹像冰雹一样砸向城区的每一个角落。城内,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火力差距下显得如此微弱,明故宫机场被炸成了一片焦土,中华门的城墙上被炸开了巨大的豁口,炮弹的碎片嵌进青砖里,和着守军的鲜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12月12日,是南京百姓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天。这天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街巷里的血迹覆盖,又很快被新的血渍染红。午后,守城部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混乱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士兵们丢弃了武器,脱下了军装,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朝着挹江门的方向涌去。城门下,人潮汹涌,哭喊声、叫骂声、婴儿的啼哭声搅成一团。为了争抢出城的机会,人与人挤作一团,瘦弱的老人和孩子被挤倒在地,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再也没有站起来。
家住城南甘雨巷的王毓坤,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他原本以为,凭借着南京城厚重的城墙,总能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可当他看到街上溃退的士兵,看到城墙上飘扬的太阳旗时,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碎成了齑粉。他锁上绸缎庄的大门,用木条将门窗钉死,带着妻子林氏、年仅七岁的儿子小宝和年迈的母亲躲进了后院的地窖里。地窖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映着一家人惶恐不安的脸。
“他爹,外面……外面怎么这么吵啊?”林氏紧紧抱着小宝,声音里满是颤抖。小宝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王毓坤的母亲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王毓坤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没事,没事的,咱们躲在这里,谁也找不到……”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就传了进来,伴随着日语的叫骂声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沉重声响。王毓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捂住妻子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地窖的入口藏在一堆柴火后面,他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可日军的皮靴声越来越近,砸门声越来越响,最后,“轰隆”一声巨响,绸缎庄的大门被踹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柴火堆被扒开,地窖的入口暴露在日军的视线里。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射了进来,照亮了一家人惊恐的脸。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狞笑着走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眼神像饿狼一样凶狠。
一个日军上前,一把揪住了王毓坤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林氏尖叫着扑上去,却被另一个日军一脚踹倒在地。小宝看到父亲被抓,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爹!爹!”
王毓坤被拖到院子里,雪地里的血渍已经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看到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邻居,都是被日军从家里拖出来的。有开米铺的张老汉,有教书的李先生,还有抱着襁褓中婴儿的赵大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瑟瑟发抖。
一个日军军官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指挥刀,刀鞘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东西,王毓坤定睛一看,竟是人的耳朵。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良民证!拿出良民证!”
良民证?城里的百姓哪里有什么良民证?日军进城前,根本没人来得及发放这种东西。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军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拔出指挥刀,寒光一闪,刀锋划破了张老汉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张老汉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在了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赵大嫂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军官冷笑一声,指了指赵大嫂怀里的孩子,两个日军立刻狞笑着走了过去。赵大嫂死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日军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其中一个日军一把抢过婴儿,像扔垃圾一样将孩子摔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鲜血从墙上蜿蜒而下,像一条红色的蛇。
赵大嫂看着地上的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她疯了一样扑向日军,却被刺刀刺穿了胸膛。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她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孩子的方向,脸上凝固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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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毓坤看得目眦欲裂,他猛地挣脱了日军的束缚,朝着军官扑了过去:“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可他还没靠近军官,就被旁边的日军用枪托砸中了后脑。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日军将李先生拖了出来,因为李先生穿着一件长衫,日军就认定他是“支那兵”。他们将李先生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将他的头按进雪地里,直到他不再挣扎。
接着,日军的目光落在了地窖里的林氏和老母亲身上。他们狞笑着走进地窖,王毓坤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过去,却被日军狠狠地踹了几脚。他听到地窖里传来妻子的惨叫声和母亲的怒骂声,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归于死寂。
日军从地窖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绸缎庄里的绸缎和银元,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他们将院子里的尸体拖到一起,浇上汽油,点燃了火把。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日军狰狞的脸。
王毓坤躺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血从后脑的伤口里流出来,和血水混在一起,冻得他骨头生疼。他想起了妻子温柔的笑脸,想起了儿子小宝软糯的声音,想起了母亲慈祥的叮嘱。他想,要是能再看他们一眼就好了。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身体覆盖,也将这座城市的绝望与悲痛,悄悄掩埋。
在这座被战火吞噬的城市里,这样的惨剧,只是一个开始。无数的家庭,在这一天支离破碎;无数的生命,在这一天凋零陨落。金陵古城,这座曾经繁华似锦的六朝古都,在1937年的寒冬里,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雪落无声,却掩盖不住满城的血泪;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侵略者的滔天罪行。
夜幕降临,日军的暴行并没有停止。他们在街巷里烧杀抢掠,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被他们认定为“支那兵”的人,都难逃一死。手无寸铁的平民被驱赶到空旷的场地,机枪的扫射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南京的土地,也染红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这一夜,南京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笼罩着这座哭泣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