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彻底陷落。
黎明破晓时分,铅灰色的天幕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却没有半分暖意。呼啸了一夜的北风稍歇,雪粒子却愈发细密,落在积血的石板路上,簌簌作响。往日里秦淮河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的盛景,早已被人间炼狱的惨状彻底撕碎。
挹江门的城楼下,尸体堆积如山。昨日午后的溃退,在这里酿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数不清的士兵和平民,为了争抢出城的生路,挤作一团。日军的机枪架在城门两侧的制高点上,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人群。密集的子弹扫过,惨叫声、哭喊声、子弹穿透**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倒下的人层层叠叠,后面的人来不及躲闪,便被绊倒在尸堆上,随即又被接踵而至的人流踩踏。鲜血从尸堆里汩汩涌出,在零下几度的严寒里,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像一条条狰狞的毒蛇,蜿蜒着爬满了城门下的每一寸土地。
家住城北的周德山,是一名拉黄包车的车夫。昨日他亲眼目睹了挹江门的惨剧,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黄包车,躲进了街边一处废弃的破庙。破庙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啜泣声,和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枪声,让人整夜都不敢合眼。天刚蒙蒙亮,周德山就忍不住掀开破庙的门缝往外看。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街巷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穿着长衫的文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身体,有的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有的眼睛还圆睁着,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雪落在尸体的脸上、身上,将苍白的皮肤衬得愈发骇人。几只乌鸦落在尸体的肩头,发出“呱呱”的刺耳叫声,低头啄食着冻硬的血肉。
周德山的腿肚子直打颤,他猛地缩回脑袋,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在城南的家里。昨夜的混乱中,他和家人走散了。他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想出去找她们,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街上传来的皮靴声。
是日军。
三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扛着步枪,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其中一个日军看到了破庙的门缝,猛地踹开了庙门。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庙里百姓惊恐的脸。
“出来!都出来!”日军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手里的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破庙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动。日军见状,端起枪,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快出来!不然统统死啦死啦的!”
百姓们只能哆哆嗦嗦地走了出去,站在雪地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周德山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日军的眼睛。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日军军官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挨个打量着人群。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身上,妇人吓得脸色惨白,紧紧地将婴儿护在怀里。军官冷笑一声,猛地扬起鞭子,朝着妇人的脸上抽去。“啪”的一声,妇人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松开怀里的孩子。
“小孩,给我!”军官伸手就要去抢婴儿。妇人拼命地往后躲,哭喊着:“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吧……”
可日军哪里会理会她的哀求。军官一把夺过婴儿,像玩玩具一样,将婴儿高高地举了起来。婴儿的哭声更加响亮了,小手小脚在空中胡乱地蹬着。周围的百姓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军官竟硬生生地将婴儿的胳膊掰断了。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弱的呜咽。军官嫌恶地将婴儿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踩了下去。一声闷响,鲜血溅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妇人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扑向军官,却被旁边的日军一脚踹倒在地。军官狞笑着,举起刺刀,狠狠地刺进了妇人的胸膛。鲜血从妇人的胸口涌出,她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婴儿,脸上凝固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周德山看得睚眦欲裂,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真想冲上去和这些畜生拼命,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他只能咬着牙,忍着泪,将这份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
日军在街巷里肆虐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看到男人,就认定是“支那兵”,要么当场枪杀,要么用绳子绑起来,驱赶到空旷的场地。周德山看到,几个日军将一群百姓驱赶到了秦淮河畔。秦淮河的河水早已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孩子。河水冰冷刺骨,尸体在河面上随波逐流,像一片片破败的落叶。
日军将百姓们排成一排,然后架起了机枪。百姓们哭喊着,哀求着,可日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怜悯。机枪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人群。百姓们纷纷倒下,鲜血溅落在秦淮河的河水里,将原本就泛红的河水,染得愈发浓稠。
周德山趁着日军不注意,悄悄地溜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里堆满了尸体,他只能踩着尸体的缝隙,艰难地往前挪。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妻子和女儿,一定要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将街巷里的尸体掩埋。可那渗入土地的鲜血,却永远也无法被掩埋。秦淮河畔的呜咽声,街巷里的血腥味,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苦难。
1937年的南京,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只剩下尸横遍野,血浸秦淮。这一天,是南京城的劫难,也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