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2日,兰州的清晨被刺骨的寒风裹着。黄河水裹挟着冰凌,在城下滚滚东去,河面上的渡船被冻得瑟瑟发抖;东关的早市上,卖冬果梨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调;位于张掖路的兰州实验小学门口,穿着棉袄棉裤的孩子们,揣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雾。这座扼守西北咽喉的金城,自抗战爆发后,就成了日军空袭的重要目标,可西北人骨子里的倔强,让这座城市始终在炮火里挺立着。
教算术的马先生,正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解加减乘除。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绳子缠着勉强固定,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发出沙沙的声响。孩子们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偶尔有人偷偷咬一口烤红薯,香甜的气息就在教室里弥漫开来。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心里暖暖的——兰州的冬天虽冷,可这些孩子,就是这座城市最暖的光。
突然,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声音凄厉刺耳,比寒风还要凛冽,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
“敌机来了!快躲警报!”校工老李的呼喊声,带着急促的喘息,从走廊那头冲了进来。
马先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放下粉笔,一把抓起讲台上的铜锣,用力敲响:“同学们,快!去地下室防空洞!动作快!”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有的哭出了声,有的慌慌张张地往桌下钻。马先生冲到教室门口,一边敲锣一边喊:“别慌!排好队!高年级的带低年级的!快!”
兰州实验小学的地下室防空洞,是去年刚挖好的,狭窄却坚固,能容纳全校师生。孩子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往地下室跑。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马先生殿后,不停地催促着,生怕落下一个孩子。
就在最后一批孩子钻进防空洞的瞬间,头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日军轰炸机的引擎声,像是一群咆哮的野兽,低空掠过城市上空。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学校隔壁的居民区。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成片的土坯房,碎砖烂瓦混着冰凌,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马先生刚关上防空洞的铁门,就听到外面传来房屋倒塌的巨响,震得铁门嗡嗡作响,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孩子们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马先生摸索着找到一盏煤油灯,点亮后,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蹲下身,拍了拍前排一个小女孩的肩膀,声音尽量温和:“别怕,孩子们。防空洞结实得很,炸弹炸不进来的。”
可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日军的轰炸,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残忍。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军事设施,而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这些含苞待放的孩子。
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炸弹和燃烧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兰州的街巷里。日军的轰炸机群,在城市上空盘旋,机翼上的太阳旗,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们对着居民区、学校、医院,进行着肆无忌惮的无差别攻击。
东关的早市,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卖冬果梨的小贩,倒在自己的摊子旁,手里还攥着一杆秤,散落的冬果梨滚了一地,有的被炸弹炸得稀烂,有的被大火烧得焦黑;不远处的兰州中央医院,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住院部,病房楼的窗户全被震碎,伤员的惨叫声隔着浓烟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黄河边的渡船,也没能幸免,一枚燃烧弹落在船上,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条船,船工们的呼救声,很快就被爆炸声淹没。
防空洞的铁门,被震得一次次晃动,尘土不断地从门缝里涌进来。孩子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哭声越来越大。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心里的怒火,像黄河的水一样汹涌。他恨这些侵略者,恨他们用炸弹,摧毁了这座城市的宁静,摧毁了孩子们的童年。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终于凄厉地响起。
马先生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拉开铁门。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领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出防空洞,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兰州实验小学的院墙,被炸塌了大半,校门口的梧桐树,被弹片削断了枝干,光秃秃的树桠在冷风中摇晃;隔壁的居民区,已经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片和碎石,几个幸存的百姓,跪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石块,嘴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人,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黄河。那孩子看起来才三四岁,脸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攥着一只没吃完的烤红薯。老人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娃啊,咱回家……咱回黄河边的家……”
马先生的喉咙一阵发紧,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他领着孩子们,走到学校的操场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突然握紧了拳头。
孩子们也停止了哭泣,他们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马先生坚毅的脸庞,小小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光芒。
寒风卷着浓烟,吹过黄河边的金城。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孩子们,记住今天。记住这座城市的苦难,记住这些侵略者的暴行。我们的学校被炸了,我们的家园被毁了,可我们的骨头,不能软!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把这座城市重建起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把小鬼子赶出去!”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响亮,回荡在兰州的上空,回荡在黄河的波涛里。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黄河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马先生领着孩子们,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他知道,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很久,这座城市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
可他更知道,黄河的水不会断,兰州的人不会垮。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总有不屈的生命,迎着寒风,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