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28日,昆明的清晨带着滇池的湿润气息。盘龙江边的垂柳随风摇曳,翠湖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着岳武穆精忠报国的故事;拓东路的师范附属小学门口,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手里拿着刚买的饵块,叽叽喳喳的声音洒满了青石板路。这座被誉为“春城”的西南重镇,自成为抗战大后方的交通枢纽后,虽也时常响起防空警报,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派烟火气,只是这份平静,在日军轰炸机的轰鸣声里,终究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教自然课的李先生,正站在实验室里,给孩子们演示植物的光合作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嫩绿的豌豆苗上,也洒在孩子们求知的笑脸上。突然,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那是防空警报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凄厉。
“敌机来了!快躲!”校工老张的喊声带着绝望的颤抖,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李先生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实验室的门,大声喊道:“同学们,快!跟我去防空壕!动作快!”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再也顾不上桌上的豌豆苗,一窝蜂地跟着李先生往操场西侧的防空壕跑。昆明的学校大多挖了简易防空壕,可谁也没想到,日军的轰炸机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只猛兽在头顶盘旋。抬头望去,黑压压的轰炸机群遮天蔽日,机翼上的太阳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它们低空掠过城市上空,根本没有丝毫规避的意思,径直朝着居民区和学校的方向俯冲下来。
“轰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翠湖边的民居区。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成片的瓦屋,木屑和碎石漫天飞舞。紧接着,一枚燃烧弹坠落在了铺着木板的街巷里,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吞噬了整排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妇女的哭喊声、老人的咳嗽声、房屋倒塌的巨响,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嚎。
李先生领着孩子们刚跑到防空壕门口,第二波轰炸就开始了。一枚炸弹落在了操场的边缘,震得地面剧烈摇晃,几个跑得慢的孩子被震倒在地,哇哇大哭。李先生回头想去拉,却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掀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却顾不上查看伤口,只是嘶哑地喊着:“快进壕!快进壕!”
就在这时,一枚燃烧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防空壕的入口处。火焰瞬间吞噬了壕口的木板掩体,浓烟顺着壕口往里灌,呛得孩子们咳嗽不止。李先生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将一个个孩子往壕里推。他的手被火烧得钻心疼,头发也被燎着了,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多推一个孩子进去,就多一分生机。
“先生!先生!你的手!”一个孩子哭着喊道。
李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没事,快进去,别出来。”
他刚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防空壕,一枚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了。一块飞溅的弹片划破了他的小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壕壁上,看着浓烟滚滚的校园,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居民区,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轰炸机群还在盘旋,炸弹和燃烧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拓东路的商铺被炸成了废墟,琳琅满目的商品散落一地,被火焰吞噬;金碧路的医院没能幸免,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病房楼,玻璃窗碎了一地,伤员的惨叫声隔着浓烟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就连郊外的滇缅公路中转站,也遭到了猛烈轰炸,堆积的物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日军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像是发了疯一样,对着这座毫无抵抗能力的城市,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无差别攻击。炸弹和燃烧弹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焦土,昔日繁花似锦的春城,此刻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地狱。
防空警报解除的汽笛声响起时,李先生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他挣扎着爬出防空壕,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师范附属小学,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实验室的窗户还在往外冒着火舌,里面的豌豆苗早已化为灰烬;教室的屋顶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孩子们的书包和课本,有的课本还在燃烧,冒着黑色的浓烟;操场的边缘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弹坑,积水混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不远处的翠湖边,民居区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曾经热闹的茶馆变成了一堆瓦砾,说书先生的醒木掉在地上,被烧得焦黑;卖饵块的小贩倒在自家的担子旁,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像是在临死前做过最后的抵抗;几个幸存的百姓,跪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碎石,嘴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先生踉跄着走到操场中央,脚下的焦土还带着余温。他捡起一个被烧得变形的书包,那是班里一个叫小宇的孩子的,书包上还绣着他的名字。小宇的梦想是当一名飞行员,保卫祖国的天空,可现在,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泪水顺着李先生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想起了孩子们上课时的笑脸,想起了小宇问他飞机为什么能飞的模样,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嫩绿的豌豆苗。这些美好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滇池的水,在远处泛着粼粼的波光,却再也映不出春城的美丽。浓烟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让人窒息。
几个幸存的孩子从防空壕里钻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李先生走过去,将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却坚定:“别哭,孩子们。这座城市被烧了,我们可以重建;学校没了,我们可以再建。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记得今天的苦难,小鬼子就永远打不垮我们!”
孩子们停止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李先生。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悲伤,更有一股不屈的光芒。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燃烧的春城之上。李先生抱着孩子们,站在焦土之上,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心里暗暗发誓。他要把这些孩子养大,要教他们知识,教他们报国。他要让他们知道,1941年的9月28日,昆明经历了怎样一场浩劫。他要让他们记住,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国强民富,才能守护住这片美丽的土地。
晚风卷着浓烟,吹过断壁残垣。滇池畔的悲歌,还在继续。但李先生知道,这悲歌里,不仅有苦难,更有希望。因为,在这片焦土之上,总有不屈的生命,会迎着炮火,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