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冀东丰润县的潘家峪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预兆着一场灭顶之灾。
这个依山而建的村子,住着一百七十多户人家,一千二百多口人。村民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可自从日军侵华的铁蹄踏破冀东的宁静,潘家峪就成了抗日的热土。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参加了八路军的地方游击队,剩下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也常常帮着部队藏伤员、送情报、筹粮食。潘家峪成了冀东抗日根据地的一颗“钉子”,也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几天前,驻扎在丰润县城的日军指挥官佐佐木,就得到了汉奸的密报,说潘家峪窝藏八路军,还藏着大量的粮食和武器。佐佐木当即拍案大怒,发誓要“血洗潘家峪,斩草除根”。他调集了一千多名日军和伪军,趁着腊月里的大雪,悄悄朝着潘家峪的方向包抄而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多岁的潘大爷正蹲在那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警惕地望着通往县城的山路。他是村里的护村队队长,自从听说日军要扫荡的消息,每天都在这里放哨。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大爷,天这么冷,回屋歇会儿吧!”路过的村民潘大刚,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大声喊道。
潘大爷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白烟:“不中!小鬼子狼子野心,指不定啥时候就摸过来了。我在这儿多盯一会儿,村里的人就能多一分安全。”
潘大刚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潘大爷的脾气,也知道这雪天里,日军真要是来了,村里的人恐怕很难躲过。他加快脚步,朝着村西头的祠堂走去——那里是村里的议事点,村干部们正在商量着防备日军的对策。
祠堂里,火光熊熊。村长潘国生正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眉头紧锁。周围坐着十几个村干部和游击队的队员,一个个脸色凝重。
“同志们,情况危急啊!”潘国生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佐佐木那狗贼,摆明了是要血洗咱们村。咱们的游击队人少枪少,硬拼肯定不行。我看,还是让乡亲们先躲进山里,等日军走了,咱们再回来。”
“村长说得对!”游击队员潘虎子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俺们游击队留下掩护,把乡亲们送到后山的密道里。小鬼子要是敢来,俺们就跟他们周旋!”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可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队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村长!鬼子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到山口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祠堂里炸开。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八仙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险些熄灭。
“快!通知全村人!能躲的赶紧躲!”潘国生大喊一声,率先朝着祠堂外冲去。
游击队员们也纷纷拿起藏在祠堂里的步枪和大刀,跟着冲了出去。祠堂外的空地上,很快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的声音,刺破了风雪的宁静,也刺破了潘家峪最后的和平。
村里瞬间乱作一团。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纷纷朝着后山的方向跑。脚步声、哭喊声、鸡飞狗跳声,混着风雪,在村子上空回荡。
潘大爷听到铜锣声,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旱烟袋,朝着村里大喊:“鬼子来了!快躲啊!”他一边喊,一边朝着自家的方向跑——他的小孙子还在家里,他得去把孩子带出来。
可已经晚了。
山口的方向,传来了刺耳的枪声。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村子。子弹呼啸着穿过风雪,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跑在后面的几个村民,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潘大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邻居倒在血泊里,气得浑身发抖。他刚想捡起地上的一根扁担,就看到一群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他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日军小队长,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
潘大爷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挺直了脊梁,怒视着冲过来的日军,嘴里骂道:“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
日军小队长狞笑着,举起了手里的指挥刀。寒光一闪,潘大爷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溅在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上。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为这位倔强的老人哀嚎。
日军像一群饿狼,冲进了潘家峪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把躲在家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一个个拖了出来。凡是反抗的,都被当场刺死。屋子里的粮食、布匹,被他们肆意抢掠;鸡鸭牛羊,被他们随意宰杀。
潘虎子带着几个游击队员,躲在村口的碾坊里,朝着日军射击。子弹打穿了日军的军装,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可日军的人太多了,机枪的扫射声,很快就压过了他们的枪声。
“虎子哥!不行了!鬼子太多了!”一个队员大喊着,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直流。
潘虎子咬着牙,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队员,看着村里燃起的火光,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掩护乡亲们撤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猛地一挥手,大喊道:“撤!往山里撤!”
剩下的队员们,跟着潘虎子,朝着碾坊的后门冲去。可刚冲出去,就被日军的机枪扫中。潘虎子的腿上中了一枪,他摔倒在地,看着日军士兵朝着他冲来,他咬着牙,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潘虎子的身体,和几个日军士兵一起,被炸得粉碎。
风雪依旧在刮,枪声依旧在响。潘家峪的上空,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佐佐木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进村子。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燃烧的房屋,看着被驱赶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日军士兵,厉声喝道:“把所有的支那人,都给我赶到潘家大院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反抗皇军的下场!”
日军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疯狂和嚣张。
被驱赶的百姓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老人护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一步步朝着潘家大院走去。他们不知道,这座平日里用来祭祀祖先的大院,即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潘家峪都掩埋。潘家大院的大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血色的前夜,已经降临。
而潘家峪的百姓们,即将迎来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们的鲜血,将染红这片土地;他们的冤魂,将永远回荡在这片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