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25日,腊月二十八的雪,越下越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鹅毛大雪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扑打在潘家峪的每一寸土地上。被日军驱赶的百姓,像被驱赶的牲口,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朝着潘家大院挪动。一千二百多口人,老的、少的、瘸的、瞎的,被刺刀和枪口逼着,挤在狭窄的巷道里,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着风雪,在山谷里撕心裂肺地回荡。
潘家大院是村里的宗族祠堂,青砖灰瓦,院墙高达三丈,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进出。平日里,这里是族人祭祀祖先、商议族事的地方,青砖铺地的院子里,还立着潘氏先祖的牌位。可此刻,这座象征着家族血脉的院落,却被日军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牢笼。
“快!都给我进去!”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着人群凶狠地吼叫,枪托时不时砸在落在后面的百姓身上。走在人群最后的,是拄着拐杖的潘老太,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裹着小脚,根本跟不上队伍。一个日军士兵嫌她走得慢,一脚踹在她的腰上,潘老太惨叫一声,摔在雪地里,拐杖滚出去老远。她的孙子潘小栓见状,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日军士兵的腿哭喊:“别打我奶奶!别打我奶奶!”
那日军士兵狞笑一声,抬起刺刀,朝着潘小栓的后背狠狠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孩子单薄的棉袄,潘小栓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潘老太看着孙子的尸体,眼睛瞪得滚圆,她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日军士兵扑过去,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狗娘养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日军士兵反手一刀,将潘老太的头颅砍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手无寸铁的他们,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一千二百多口人,被硬生生塞进了潘家大院。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之间摩肩接踵,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老人的咳嗽声、妇女的啜泣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绝望的气息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大院。村长潘国生被两个日军士兵押着,站在大院中央的石台上,佐佐木骑着马,立在大门外,手里的指挥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潘家峪的支那人听着!”佐佐木用生硬的中文嘶吼,声音透过寒风传进院子,“你们窝藏八路军,私藏武器,对抗皇军!今天,我就要让你们知道,反抗皇军的下场!”
潘国生猛地抬起头,朝着佐佐木怒吼:“佐佐木!你这个畜生!我们潘家峪的人,没一个孬种!你们烧杀抢掠,迟早会遭报应!”
“八嘎!”佐佐木被骂得脸色铁青,他猛地挥下指挥刀,“给我烧!用火烧死他们!”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守在院墙四周的日军士兵,立刻将一捆捆浸满煤油的柴草,堆在大门和窗户底下。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瞬间点燃了柴草。北风卷着火舌,像一条条贪婪的火蛇,顺着柴草往上爬,很快就舔舐到了门板和窗棂。
“着火了!着火了!”院子里的百姓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家拼命地朝着大门挤去,想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可大门早已被日军从外面锁死,任凭几百人怎么推搡、撞击,都纹丝不动。
“快!撞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顶着浓烟和烈火,朝着大门撞去。他们的肩膀撞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门闩却像生了根一样,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烈火越烧越旺,木质的门窗很快就被烧得噼啪作响,滚滚浓烟顺着门缝和窗缝灌进院子,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窒息,院子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潘国生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他看着身边一个个被浓烟熏得脸色发紫的百姓,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着院子的边缘,心里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他猛地挣脱日军士兵的束缚,朝着人群大喊:“大家别慌!找东西砸窗户!砸开窗户就能出去!”
百姓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捡起院子里的石头、砖块,朝着窗户砸去。可那些窗户都装着粗重的木栅栏,石头砸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根本砸不开。火苗已经窜进了院子,烧着了有人的衣角,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地拍打着火苗,可火借风势,很快就烧遍了他的全身。
“救命啊!救命啊!”绝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浓烟熏得晕头转向,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窒息,小脸憋得发紫。她疯了一样朝着院墙跑去,想要爬出去,可光滑的青砖墙壁,根本无处下手。火苗舔舐到她的头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孩子冰冷的脸上。
院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和毛发味,令人作呕。有人开始在火中抽搐,有人开始在浓烟中倒下。潘国生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的乡亲们一个个在烈火中挣扎,他的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突然看到院墙角落有一处松动的砖块,那是前几天修缮祠堂时留下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角落冲去,一边冲一边喊:“大家跟我来!这里有缺口!”
几个年轻的汉子跟着他冲了过去,他们顶着浓烟和烈火,用手拼命地抠着那些松动的砖块。滚烫的砖块烫得他们的手掌血肉模糊,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很快,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洞被抠了出来。
“快!让老人和孩子先出去!”潘国生嘶哑地喊道。
百姓们立刻朝着小洞涌去,老人被年轻人托着,孩子被举过头顶,一个个从洞口钻了出去。可洞口太小,人太多,拥挤中,不断有人被踩倒,被浓烟熏倒。日军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缺口,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洞口扫射。刚钻出去的几个人,瞬间倒在了血泊里。
“掩护!快掩护!”潘国生大喊着,捡起地上的一根横梁,朝着冲过来的日军士兵砸去。几个年轻汉子也跟着他,用石头、砖块,朝着院墙外的日军砸去。子弹穿透了潘国生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地挡在洞口前,嘶哑地喊:“快!别管我!快带乡亲们走!”
烈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脚下,火苗舔舐着他的裤腿,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看着一个个百姓从洞口钻出去,看着他们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心里默念: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为潘家峪报仇!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当八路军和附近村庄的百姓赶到时,潘家大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院墙被烧得焦脆,随时可能坍塌,院子里的地面,被烧得寸草不生。一千二百三十口人,除了少数从洞口逃生的,其余的,全都葬身火海。
废墟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着,保持着躲避火焰的姿势;有的紧紧抱在一起,是父母和孩子;有的手里还攥着石头,保持着砸向日军的姿态。那些烧焦的尸体,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从身形上,勉强分辨出大人和孩子。
村口的老槐树,也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无声地控诉。雪依旧在下,落在焦黑的废墟上,落在冰冷的尸体上,像是在为潘家峪的亡魂,披上一层惨白的孝衣。
八路军战士们含着泪,在废墟里清理尸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烧焦的尸骨收拢在一起,每捡一具,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带队的连长看着眼前的惨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拔出枪,朝着天空开了三枪,嘶哑地喊道:“潘家峪的乡亲们!你们的仇,我们一定会报!血债,必须血偿!”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穿透了漫天风雪,也穿透了沉沉的黑暗。
那些从烈火中逃生的百姓,站在废墟旁,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看着化为焦土的家园,看着葬身火海的亲人,眼里的悲伤,早已化作了滔天的仇恨。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潘家峪的这片土地,被鲜血和烈火浸透,成了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但这伤痛,没有压垮中国人的脊梁,反而化作了反抗的火种,在冀东的大地上,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