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盛夏,华北平原被毒辣的日头烤得滚烫,龟裂的土地上,连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冀中平原的赵家庄,原本是个鸡鸣犬吠的安宁村落,此刻却被一股浓重的恐慌笼罩——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日军张贴的“清乡”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村民们啐上了带着血泪的唾沫。
村东头的李老汉,正蹲在自家地头,望着旱得裂开缝的玉米地唉声叹气。他的儿子铁蛋,是八路军冀中支队的一名战士,三个月前跟着队伍去打保定的日军据点,至今杳无音信。儿媳秀莲挺着个大肚子,在家里缝补着破旧的衣裳,灶台上的瓦罐里,只有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
“爹!爹!不好了!鬼子进村了!”村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是村里的放羊娃二柱。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的羊鞭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朝着村口望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尘土飞扬,一队日军的装甲车正轰隆隆地驶来,车身上架着机关枪,车头的太阳旗在烈日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装甲车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日军步兵,他们扛着步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快!回村!把人都叫到地道里去!”李老汉大喊一声,拉着二柱就往村里跑。
赵家庄的地道,是八路军和村民们一起挖的,纵横交错,能藏下全村的人。平日里,地道是存放粮食和武器的地方,一旦鬼子进村,就是村民们的保命符。
村民们听到消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扶老携幼地往地道口跑。秀莲也挺着大肚子,跟着人群往地道里钻。李老汉跑在最后,他要确认村里的人都进了地道,才能放心。
可日军的装甲车跑得太快了,还没等最后几个村民钻进地道,装甲车就已经冲到了村口。
“哒哒哒!”机关枪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村口的空地,几个跑得慢的村民,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
李老汉的眼睛红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锄头,就要冲上去和鬼子拼命,却被身边的村支书死死拉住:“老李!别送死!留着命,才能报仇!”
就在这时,日军的装甲车停了下来。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军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道:“里面的支那人听着!快出来投降!不然,皇军就要放毒气了!”
毒气?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地道里的村民们浑身发抖。他们早就听说过,日军在战场上使用毒气,那些中了毒气的士兵,死状凄惨无比——皮肤溃烂,七窍流血,在地上打滚哀嚎,最后痛苦地死去。
“狗日的鬼子!竟敢用毒气!”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地道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妇女们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哭出声;男人们则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和镰刀,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绝望。
日军军官见地道里没有动静,冷笑一声,朝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几个日军士兵立刻扛着几个墨绿色的铁桶,跑到地道口。他们拧开铁桶上的盖子,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了白色的烟雾。
一股刺鼻的、像大蒜一样的臭味,顺着地道口飘了进来。
“是芥子气!快捂住口鼻!”村支书大喊一声,他曾经跟着八路军学过防毒知识,知道这种毒气的厉害。
村民们纷纷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那股臭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鼻腔,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
秀莲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剧烈地踢蹬,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秀莲!你怎么样?”李老汉扶住儿媳,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爹……我肚子疼……”秀莲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就在这时,地道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哭喊声。几个年幼的孩子,受不了毒气的熏染,开始哭闹起来。他们的哭声,像一把尖刀,扎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日军在地道口放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毒气,直到铁桶里的液体全部流尽,才悻悻地离开。他们没有进地道搜查,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中了毒气的村民,要么会被毒死,要么会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跑出来。
毒气渐渐散去,可地道里的臭味却久久不散。村民们一个个咳嗽不止,有的人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有的人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痒,起了一片片的红疹。
秀莲的情况最糟糕。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她捂着肚子,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秀莲!秀莲!”李老汉抱着儿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地道里的郎中连忙跑过来,给秀莲把脉。他把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李,节哀吧……孩子,保不住了……秀莲她,也中了剧毒,怕是……”
郎中的话还没说完,李老汉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看着儿媳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失踪的儿子,想起了未出世的孙子,想起了那些被毒气熏得痛苦不堪的村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鬼子!畜生!我跟你们拼了!”李老汉猛地站起身,就要冲出地道。
“老李!你冷静点!”村支书拉住他,“我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我们要活下去,才能给秀莲和孩子报仇!给全村的乡亲报仇!”
李老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地道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地道里的村民们,也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咳嗽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哀歌。
第二天一早,日军走了。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地道,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村口的空地上,那几个被机枪打死的村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地上的淡黄色液体,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沾到液体的野草,已经变成了黑色。村里的水井,也被日军倒进了毒气,井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秀莲还是没能撑过去。她在地道里昏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情,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没能看到这个世界。
李老汉抱着秀莲的尸体,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整天。他看着被毒气污染的土地,看着倒塌的房屋,看着村里的乡亲们一个个捂着口鼻,痛苦地咳嗽着,心里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他把秀莲和未出世的孙子埋在了村东头的玉米地里。坟前没有立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李老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秀莲,孩子,爹对不住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一定会报仇的!一定让鬼子血债血偿!”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李老汉站起身,看着远方日军据点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脱下身上的破棉袄,露出了里面的粗布衣裳。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日军的毒气,不仅会伤害前线的士兵,还会残害手无寸铁的平民。而那些被日军遗弃的毒弹,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荼毒这片土地。
他要活下去,要加入八路军,要拿起武器,和日军血战到底。
他要让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鬼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华北平原的风,吹过龟裂的土地,带着刺鼻的毒气味道。风里,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在诉说着日军的暴行,在警示着后人——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