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深冬,北海道的风雪比往年更烈。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矿山上空,卷着鹅毛大雪,把整片矿区裹得严严实实。高耸的铁丝网在风雪中泛着冰冷的光,岗楼上的探照灯彻夜扫射,将这座被称为“人间炼狱”的煤矿,照得如同白昼。
陈老根和栓柱被囚禁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年。
矿井下的巷道,比外面的寒冬更让人绝望。潮湿的石壁上渗着冰水,滴在身上刺骨的凉。瓦斯的臭味混杂着煤尘,呛得人肺管子生疼。劳工们佝偻着身子,握着锈迹斑斑的镐头,一下下凿着坚硬的煤层。矿灯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蜡黄消瘦的脸,和他们手上裂开的、结着黑血痂的口子。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吗?”监工的皮鞭带着呼啸声抽过来,狠狠甩在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背上。老头闷哼一声,手里的镐头“哐当”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却被监工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东西,还敢偷懒!”监工啐了一口唾沫,举起皮鞭又要抽下去。
“住手!”陈老根猛地冲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皮鞭。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死死盯着监工,“他都六十多岁了,挖不动了!你就不能积点德?”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你个老东西,还敢顶嘴?”他反手一鞭,抽在陈老根的脸上,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出来。“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今天你们这一组,少一斤煤,就别想吃饭!”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的狼藉。栓柱赶紧跑过来,扶起陈老根,眼眶通红:“陈大叔,你何必跟他硬拼……”
陈老根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头,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老头姓李,是从山东济南掳来的,家里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孙子。他在矿井里干了半年,早就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要不是陈老根和栓柱天天帮他分担煤筐,他恐怕早就被扔进乱葬岗了。李老头挣扎着爬起来,握住陈老根的手,声音嘶哑:“大兄弟,谢谢你……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
陈老根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煤筐分了一半给他:“赶紧挖吧,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在这座煤矿里,饥饿是比寒冷和劳累更可怕的东西。日军每天只给劳工们发两个拳头大的霉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劳工们饿得眼冒金星,只能偷偷啃咬矿井里的树皮,或者挖点带着煤渣的草根充饥。很多人因为营养不良,浑身浮肿,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可监工们根本不管这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逼着他们下井。
这天下午,矿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哭喊声。
“塌方了!塌方了!”有人嘶喊着,从巷道深处跑出来。
陈老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镐头就往里面冲。栓柱和几个年轻的劳工也跟了上去。
塌方的地段,是矿井最深处的三号巷道。厚厚的煤层塌下来,堵住了出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里面还有人!”栓柱急得直跺脚,“快救他们!”
围过来的劳工们都急红了眼,想要搬开石块救人。可就在这时,监工带着几个日军士兵赶了过来,手里端着枪,厉声喝道:“都不许动!谁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弟兄!”陈老根冲上去,抓住监工的胳膊,“快救人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监工一把推开他,冷笑一声:“救?救他们要花多少时间?耽误了挖煤,你担得起责任吗?再说了,死几个支那人,算什么大事?”
日军士兵也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劳工们。
巷道里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劳工们看着那片被石块掩埋的巷道,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泪水混着煤尘,在他们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那二十多个弟兄,昨天还和他们一起啃着霉窝头,一起说着家乡的故事,今天就变成了矿井下的一抔黄土。
陈老根死死盯着监工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知道,在这里,劳工的命比草芥还贱。日军和监工们,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只把他们当成了会挖煤的牲口。
夜里,劳工们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谁都没有说话。地铺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李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弟兄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这里,早晚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逃出去!”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劳工们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对!逃出去!”栓柱猛地坐起来,眼里闪着光,“与其在这里被活活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可怎么逃啊?”一个年轻的劳工叹了口气,“外面有铁丝网,有机枪,还有巡逻队。我们手无寸铁,怎么冲得出去?”
众人沉默了。是啊,逃出去谈何容易?这座煤矿,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把他们死死困在了里面。
陈老根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煤尘,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他想起了自己藏在矿洞角落里的那个布包,想起了婆娘塞给他的那个红薯,想起了家里的娃。他猛地坐起来,眼神坚定:“能逃!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观察过了,矿上的日军,每天后半夜都会换班,那时候岗楼里只有一个哨兵。而且,铁丝网西边有一段,被煤车撞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修。只要我们能摸到那里,就能逃出去!”
“可是,我们没有武器,怎么对付那些哨兵?”有人问道。
陈老根指了指墙角的镐头和铁锹:“这些,就是我们的武器!”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可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和鬼子拼命的决心!
李老头拍了拍大腿:“好!陈兄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听陈大叔的!”栓柱附和道。
陈老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们先联络更多的弟兄,越多越好。然后,我们就等一个机会,一个风雪大的夜晚,鬼子的视线不好,我们就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老根和栓柱借着挖煤的机会,悄悄联络着矿井里的劳工。他们的秘密串联,像一股暗流,在矿井下涌动。越来越多的劳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山东的,有河北的,有河南的。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有着同一个愿望——逃出去,回到家乡。
这天夜里,风雪格外大。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抗争呐喊助威。
陈老根悄悄爬起来,对着地铺上的劳工们做了个手势。众人纷纷起身,拿起墙角的镐头和铁锹,眼神坚定。
“出发!”陈老根低喝一声,带着队伍,悄悄摸出了宿舍。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他们猫着腰,借着风雪的掩护,朝着铁丝网的方向摸去。
岗楼上的哨兵,果然在打瞌睡。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缩在角落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栓柱和两个年轻的劳工,悄悄摸上岗楼,用铁锹猛地砸晕了哨兵。
陈老根带着其他人,冲到铁丝网的破损处。大家齐心协力,用力扳开铁丝网,很快就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快!快出去!”陈老根大喊着,催促着劳工们往外冲。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有个监工起夜,发现了宿舍里空无一人,立刻拉响了警报。
日军士兵们从营房里冲了出来,手里端着枪,朝着铁丝网的方向疯狂扫射。
“快撤!”陈老根大喊一声,推着劳工们往外冲。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有几个劳工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李老头为了掩护大家,捡起一根木棍,朝着冲过来的日军士兵扑了过去。他死死抱住一个士兵的腿,大喊着:“你们快走!别管我!”
日军士兵恼羞成怒,举枪对准了李老头。
“李大爷!”栓柱大喊着,想要冲回去救他。
“别回来!”李老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替我看看我的孙子……”
枪声响起,李老头倒在了血泊里。
陈老根红着眼眶,死死拉住栓柱:“走!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他们带着剩下的劳工,拼命地往前跑。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他们的脚印,也掩盖了身后的枪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们才敢停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老根看着身边的弟兄们,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他想起了李老头,想起了那些倒下的弟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栓柱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仇恨:“陈大叔,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陈老根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个干瘪的红薯还在。他知道,只要这个红薯还在,他回家的念想就不会断。
风雪依旧在刮,可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洒在了雪地上。陈老根站起身,朝着家乡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身后,是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煤矿;前方,是布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心里,燃着一团火。一团回家的火,一团复仇的火。
这团火,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