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铮宇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时,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屏幕右下角跳出的交易提示闪烁着,昨夜的销售额又突破了六位数。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转椅在地板上划出半圈弧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空白的婚纱照预留位——那是母亲去年硬要他钉上去的,说等他找到了女朋友,就能立刻填上。
二十八岁的宋铮宇,靠着一家专卖设计师款女装的网店在业内小有名气,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让同龄人艳羡,却总填不满心里那道豁口。母亲安排的相亲饭局像流水席,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坐在圆桌前,听着对面女孩聊股市行情或育儿经,只觉得那些精致的妆容下藏着一片荒芜。
“铮宇,下周末张阿姨家的女儿回来,人家是医生,你一定得去见。”微信里母亲的消息弹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最终回了个“再说吧”。
关掉电脑时,晨光已经漫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他突然不想待在这间被布料和订单填满的公寓,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导航随机选了个南方的小城,他想在陌生的街巷里,或许能找到点什么。
高铁晃悠了五个小时,宋铮宇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老城的空气里飘着樟木和小吃摊的香气,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一切都慢得像被拉了倍速。他找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傍晚沿着河岸散步时,听见巷口传来细碎的挣扎声。
“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
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没脱净的童音,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尖利。宋铮宇拐进巷子,看见两个男人正拽着个瘦小的身影往面包车后箱塞。那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根,被拖拽时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
“住手。”宋铮宇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个男人顿了手。他往前两步,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后,“你们干什么?”
“关你屁事?这是我家丫头,不听话乱跑!”络腮胡男人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闪烁。
宋铮宇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她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眼里的恐惧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你家丫头穿的校服是城东中学的吧?我刚从那边过来,校长说今天有个叫吴恩静的学生没去上课,家长报了警。”他故意扯了个谎,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骂骂咧咧地开车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和怀里的女孩,她还紧绷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兽。
“没事了。”宋铮宇放轻了声音,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的脸颊上有块红肿的印子,左边眉骨处还沾着点泥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落进了碎星的深潭。“我叫吴恩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脊背,“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我要救院长妈妈。”
他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吴恩静才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的故事。她从小在城西的阳光孤儿院长大,院长妈妈是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唯一的光。上个月院长查出了尿毒症,透析费像座大山压下来,院里的孩子们凑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班里的同学说,有个叔叔愿意帮忙,只要陪他喝杯茶聊聊天,就能给我一笔钱。”吴恩静的手指抠着石阶的缝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我去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要聊天,他……他想脱我的衣服。”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宋铮宇递过去的纸巾被她攥成了团,泪水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揣着院长妈妈给我的十块钱,随便上了辆火车,不知道开到了哪里。”
暮色渐浓,河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吴恩静脸上,能看见她下巴上还没褪尽的婴儿肥。宋铮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钝钝地疼。他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会儿,也曾为了凑网店的启动资金,在批发市场扛过整夜的货,可那些辛苦和眼前这个十四岁女孩的绝望比起来,轻得像羽毛。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吴恩静摇摇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不知道,我连回去的火车票钱都没有。院长妈妈还在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宋铮宇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突然做了个决定。“我带你回去。”他说,“先去医院看你院长妈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还得上学,剩下的事,等你安心读书了再说。”
吴恩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像怕碰碎了一场梦,“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铮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大概是觉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吧。”
那晚他给吴恩静买了新的换洗衣物,带她去吃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吃得一脸满足。宋铮宇坐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或许真的让他找到了点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了宋铮宇所在的城市。他先联系了医院,给院长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方案,又帮吴恩静办理了转学手续,让她插班进了市重点中学的初二。他把自己公寓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添置了粉色的床单和书桌,墙上还贴了几张卡通贴纸。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宋铮宇把钥匙递给她时,吴恩静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红了眼眶。
“宋先生,谢谢你。”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水光。
“叫我铮宇哥吧。”他说,“以后别跟我客气。”
吴恩静确实不客气。她不会做饭,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弄得浓烟滚滚;洗袜子能把白T恤染成粉色;数学考试永远在及格线徘徊,却能把宋铮宇网店的模特图P得花里胡哨。
可宋铮宇就是喜欢她。喜欢她早上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跑出来,头发翘得像个小刺猬;喜欢她做错事时吐吐舌头,眼睛弯成月牙儿;喜欢她抱着习题册凑过来,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铮宇哥,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他开始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她做晚饭。看着吴恩静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有次她感冒发烧,半夜里迷迷糊糊地喊冷,宋铮宇把她抱到自己床上,守了她整整一夜。天亮时她醒过来,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突然低下头,小声说:“铮宇哥,你对我真好。”
宋铮宇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日渐褪去稚气的脸庞,看着她写作业时认真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穿上新裙子时转圈的雀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份想要保护的心情,早已悄悄变了质。
吴恩静十六岁生日那天,宋铮宇带她去了游乐园。旋转木马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她突然凑到他耳边:“铮宇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宋铮宇的呼吸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愫终于找到了出口。“恩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认真,“不是有点喜欢,是很喜欢,喜欢到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吴恩静愣住了,随即眼里涌上水汽,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那……那你以后会娶我吗?”
宋铮宇被她问得笑了出来,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泪珠,指尖的触感柔软得让他心颤。“当然,”他说,“等你长大,等你愿意,我就娶你。”
那天晚上,吴恩静抱着他的胳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宋铮宇一夜未眠,却觉得无比安心。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是他漂泊了二十八年,终于捡到的那颗迷途的萤火。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网早已悄然张开,那些看似温暖的时光,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