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台灯的光线被调得极暗,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佳佳熟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美的事。宋子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是他的傻丫头啊。
是他在桥洞的寒夜里,用破外套裹紧的小婴孩;是他啃着干硬馒头,却把唯一的热粥推给她的小姑娘;是他熬夜啃着初中课本,手把手教她解题的好学生;是他拼尽了十几年的力气,护在掌心的宝贝。
宋子文的手指微微颤抖,想去碰一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缩了回来。他想起佳佳趴在书桌上,眼里闪着光说“哥哥,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以后赚好多钱养你”;想起她拿着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扑进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想起她站在高中毕业典礼的台上,哽咽着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那是她的梦想,是她日日夜夜熬着黑眼圈去追逐的光。
可他能给她什么呢?
他能给她的,不过是一室户里的粗茶淡饭,是汽修厂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是熬夜陪她学习时,那盏昏黄的台灯。他给不了她美国的名校,给不了她千金大小姐的生活,给不了她那些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
而她的亲生父母,可以。
宋子文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佳佳熟睡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甜美的笑,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能让佳佳奔向光明,却会把自己剜得鲜血淋漓的决定。
要让她走。
要让她跟着亲生父母走。
要让她去过那些他给不了的好日子。
哪怕,她会恨他。
哪怕,他会疼得活不下去。
从那天起,宋子文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每天晚上会端着热腾腾的夜宵,坐在她身边陪她刷题的哥哥,不见了。佳佳熬夜学到凌晨,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看向门口,却只有一片漆黑的寂静。她咬着唇,忍着饿,心里酸溜溜的。她跑去厨房,想自己煮一碗面,却发现冰箱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哥哥提前准备好的鸡蛋和番茄。
那个每天晚饭后,会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散步,听她讲学校趣事的哥哥,不见了。佳佳洗完碗,走到客厅,看着宋子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冷漠的侧脸。她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们去散步吧?今天班里发生了一件超好笑的事……”
宋子文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不去了,我累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把手机屏幕按得更亮了些,亮得刺眼。
佳佳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她看着宋子文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冷得发疼。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那些陌生的叔叔阿姨吗?是因为她说不想去美国吗?
佳佳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宋子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佳佳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门内,宋子文背靠着门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傻丫头,不是你的错。
是哥哥的错。
是哥哥太没用,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佳佳的亲生父母依旧每天都来,依旧带着成堆的礼物,依旧拉着她去高档餐厅吃饭。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精致的餐盘,在餐桌间穿梭。山珍海味摆满了整整一桌,鲍鱼、龙虾、鱼子酱,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可佳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拿着银质的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龙虾,心里念着的,却是家里那个小小的餐桌,念着哥哥做的番茄炒蛋——鸡蛋炒得金黄,番茄熬出了浓浓的汤汁,拌着米饭,能吃满满两大碗。
她想起以前,她和哥哥坐在小餐桌旁,一人一碗米饭,一盘番茄炒蛋,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一脸幸福。
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吗?
佳佳的眼眶红红的,放下了叉子,轻声说:“我想回家了。”
女人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佳佳,再吃一点吧?这些都是你以前没吃过的……”
“我不想吃。”佳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吃哥哥做的番茄炒蛋。”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他们知道,宋子文在佳佳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可他们不知道,宋子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亲手把佳佳推离自己的身边。
这天晚上,佳佳放学回家,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衣服、她的课本、她的学习机,还有那个她亲手给宋子文编的,刻着“哥哥”的钥匙扣。
宋子文站在行李箱旁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却也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佳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步跑过去,拉着宋子文的胳膊,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慌:“哥哥,你收拾我的东西干什么?你要把我送走吗?”
宋子文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那是一种佳佳从未见过的冰冷,像是淬了寒冬的雪,冻得她浑身发抖。
他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没有看她眼里汹涌的泪水,只是看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走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佳佳的心上。
“跟你的亲生父母走。”宋子文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他们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能让你去美国,能让你成为千金大小姐。这些,我给不了你。”
“我不要!”佳佳猛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放声大哭,“我不要去美国!我不要当千金大小姐!我只要你!哥哥,我只要你!”
宋子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怀里,是佳佳温热的身体,是她熟悉的味道,是他护了十几年的宝贝。他多想抱住她,多想告诉她“哥哥舍不得你”,多想告诉她“哥哥爱你”。
可他不能。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推开了她。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冰冷得让人心碎。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哀求,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狠心的话。
“是。”
“我嫌弃你了。”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佳佳的心里,也狠狠扎进宋子文自己的心里。
佳佳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宋子文决绝的眼神,看着他冰冷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刻意装出来的厌恶,心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失望。
绝望。
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痕。她看着宋子文,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依赖了十几年的哥哥,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陌生得让她害怕。
佳佳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她一言不发地,默默地拿起地上的行李箱。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亲生父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敢上前。
佳佳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很重,很重,像是踩在宋子文的心上。
每走一步,宋子文的心就疼一分。
疼得他快要窒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佳佳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就会舍不得走。
她只是停顿了一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佳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宋子文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地走向那辆停在楼下的豪车。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佳佳上车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家门口。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的身影。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子文始终背对着门口,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出去,把她拉回来。
他怕一回头,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
汽车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宋子文才缓缓地转过身。
客厅里空荡荡的。
行李箱不见了。
佳佳的拖鞋不见了。
书桌上的课本和学习机,也不见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子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夜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的傻丫头走了。
他护了十几年的宝贝,走了。
他亲手把她送走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趴在书桌上,认真刷题的小姑娘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