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洋航班降落在纽约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雨。黑色的林肯轿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一路驶向郊外的独栋别墅。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修剪整齐的草坪,雕花的廊柱,还有亮着暖黄灯光的落地窗。这是佳佳的亲生父母为她准备的家,豪华得像一座城堡。
可佳佳踏进玄关的那一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冷得刺骨。
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恭敬地弯腰:“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
二楼的卧室大得离谱,粉色的公主床,挂满蕾丝的窗帘,梳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首饰,衣柜里塞满了限量版的裙子。可佳佳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念的,是那个逼仄的一室户。想念客厅里那张掉了漆的木桌,想念哥哥熬夜陪她刷题时亮着的台灯,想念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想念那盘永远带着焦香的番茄炒蛋。
这里什么都有,却没有哥哥。
没有哥哥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
佳佳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佣人送来的牛排、沙拉、甜点,她看都不看一眼,任由那些精致的食物在餐盘里慢慢变凉。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遍遍喊着“哥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床单。
夜里,她光着脚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她却不肯关水,任由冷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在地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生病。
生很重很重的病。
重到亲生父母没办法,只能把她送回哥哥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曾经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皮肤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陷下去,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自己,嘴角却扯出一抹微弱的笑。
这样,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亲生父母看着她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女人守在床边,哭着劝她吃饭:“佳佳,求求你吃一口吧?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好不好?”
男人也红着眼眶,一遍遍给她讲道理:“佳佳,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佳佳只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找哥哥。
这天,佳佳又一次晕了过去。女人抱着她滚烫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看着女儿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他终于崩溃了。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男人的声音瞬间哽咽:“宋子文……求你救救佳佳吧……她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千里之外的小城,宋子文正蹲在汽修厂的角落,手里攥着那个佳佳亲手编的钥匙扣。钥匙扣上的“哥哥”两个字,被他摩挲得发亮。自从佳佳走后,他把自己埋在无休止的工作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不敢有一丝空隙去想她。
可当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哀求时,宋子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机险些掉在地上。他能想象得出,佳佳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从小就怕冷、怕饿的小丫头,现在是不是正蜷缩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宋子文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可他不能心软。
心软了,佳佳就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错过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光明未来。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不要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脏。
“你们别再来找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后她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猛地挂断电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宋子文蹲在地上,看着那片碎裂的屏幕,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的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荡荡的汽修厂里回荡。
电话那头的佳佳,其实醒着。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宋子文冰冷的声音,听着那句“我已经不要她了”,听着那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空洞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碎裂的光。
原来,哥哥真的不要她了。
原来,哥哥真的嫌弃她了。
佳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巾。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嘴里反复念叨着:“哥哥不要我了……哥哥嫌弃我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微弱,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奄奄一息。
亲生父母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厚厚的化验单摆在医生面前。医生皱着眉头,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严重营养不良,免疫力几乎为零,器官也开始衰竭……需要好好调理。”
可调理的前提,是她愿意吃饭,愿意配合治疗。
佳佳却什么都不肯。
她闭着眼睛,任由护士把针头扎进她的血管,任由营养液一点点流进她的身体,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不肯说一句话。
她的亲生哥哥站在病房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宋子文的冷嘲热讽,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捡破烂的”“穷光蛋”,想起自己逼着妹妹离开那个破旧的一室户,想起妹妹当时哭着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妹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富贵荣华,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她想要的,只是哥哥的爱。
只是那个捡破烂把她养大,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
男人的眼眶红了,悔恨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病房里,佳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桥洞……我想回我们的小屋……”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亲生父母的耳朵里。
女人再也忍不住,扑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逼你走……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找哥哥……”
男人也红着眼眶,紧紧握着佳佳的手,声音哽咽:“好,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国,去找宋子文。”
当天下午,他们就订了最快的机票,带着奄奄一息的佳佳,飞回了那个小城。
车子停在宋子文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亲生父母抱着佳佳,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女人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用力拍着门,哭着喊:“宋子文!求你出来见佳佳最后一面吧!她快不行了!她只想见你一面!”
男人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宋子文,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拆散你们!求你出来看看她吧!”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王奶奶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看着他们怀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佳佳,忍不住抹眼泪:“子文啊,你就开门吧!佳佳都这样了,你忍心吗?”
“是啊子文,孩子太可怜了!”
“快开门吧!”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着,声音里满是同情。
门内的宋子文,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哭声和哀求声,心早就碎成了一片片。
他知道佳佳回来了。
他知道佳佳快不行了。
可他不敢开门。
他怕一开门,就会看到那个被他亲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妹妹。
他怕自己会后悔,会崩溃。
宋子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佳佳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浅。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终究还是舍不得。
宋子文缓缓地抬起手,颤抖着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昏黄的路灯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跪在地上的夫妇身上,落在他们怀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佳佳身上。
宋子文的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佳佳,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佳佳……”宋子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佳佳的脸上。
亲生父母看着他,哭得更凶了:“宋子文,求求你救救她……她只想见你……”
宋子文什么都没说,抱着佳佳,转身就往医院跑。
他的脚步飞快,怀里的佳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怕自己跑慢了,怕怀里的小丫头,就这么没了。
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得刺眼。佳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宋子文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佳佳的眼睛动了动。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里,慢慢聚焦,落在宋子文的脸上。
当她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熄灭的灯,突然被点燃了。
她虚弱地伸出手,抓住宋子文的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是不是还爱我?你是不是没有嫌弃我?”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晕厥。他跪在床边,把佳佳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妹妹……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骗你……哥哥一直都爱你……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从捡到她的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命。
佳佳听着这话,苍白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微笑。
那是她来到美国后,第一次笑。
很轻,很淡,却像一朵盛开的花,绽放在惨白的脸上。
她虚弱地看着宋子文,眼神里满是眷恋:“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我好想回家……回到我们的桥洞……回到我们的小屋……”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宋子文抱着她,感受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感受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消失,感受着她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佳佳?”宋子文的声音颤抖着,“佳佳?你看看哥哥?”
没有回应。
佳佳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宋子文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惨白的灯光下,发出凄厉的哀嚎。
“妹妹……你醒醒……哥哥带你回家……”
“我们回桥洞……回我们的小屋……”
“妹妹……你别丢下哥哥……”
亲生父母看着女儿的尸体,悔恨交加。他们跪在宋子文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哭着说:“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拆散你们……我们不该逼佳佳离开……求求你原谅我们……”
宋子文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抱着佳佳的尸体,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世界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黑白。
没有了佳佳,什么都不重要了。
宋子文抱着佳佳的尸体,缓缓地站起身。他不理会周围医生护士的阻拦,不理会亲生父母的哭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急诊室。
走廊上的人纷纷避让,看着这个抱着尸体的男人,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满是同情。
亲生父母想拦住他,想把佳佳的尸体带走,好好安葬。他们冲上去,抓住宋子文的胳膊,哭着说:“宋子文,你把佳佳给我们……我们带她去安葬……”
宋子文猛地甩开他们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他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佳佳是我的妹妹。”
“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抱着佳佳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医院的楼梯。
他要去楼顶。
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去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片坚定。
他抱着佳佳,一步步地,走上楼顶。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宋子文站在楼顶的边缘,看着怀里的佳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释然。
他低下头,在佳佳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轻声说:“妹妹,哥哥来陪你了。”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们回桥洞……回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宋子文抱着佳佳的尸体,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像极了那年桥洞外的夏天,阳光正好,槐花盛开。
他抱着他的妹妹,像是抱着全世界。
鲜血染红了地面,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两个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一刻。
他们终于永远地在一起了。
再也不会被分开。
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