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的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小玲的神经。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踮着脚,在厨房里熬粥。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白米的香气混着药味,在不大的客厅里弥漫开来。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起诉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摩挲着纸页上“故意伤害”那几个字,指节泛着青白色。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小玲一夜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和杨某的笑容重叠在一起,狰狞得让人作呕。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份写满了医学名词的诊断报告,纸张被汗浸湿,边角都卷了起来。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左侧尺骨潜入综合征、三角纤维软骨中央盘穿孔、髋臼盂唇损伤……这些冰冷的文字,是她破碎人生的证明。
“铃铃,起来喝点粥吧。”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喝一点,垫垫肚子,待会儿开庭,耗体力。”
小玲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发慌。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灌了铅。才六十出头的人啊,从前爱穿旗袍,爱烫卷发,出门总喜欢描个淡淡的眉。可自从她出事后,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那双曾经牵着她逛遍王府井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还因为常年照顾她,落下了隐隐作痛的腱鞘炎。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母亲的手一抖,粥碗晃了晃,几滴滚烫的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疼,只是蹲下身,握住小玲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是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当初瞎了眼,没看出那畜生的真面目。”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声音哽咽:“别说了,让孩子清静会儿。待会儿还要去法院呢。”
他转过身,看着小玲,眼神里满是疼惜,却又强撑着一股硬气:“铃铃,别怕。爸陪着你。今天,咱们一定要让那畜生,付出代价。”
代价?
小玲在心里苦笑。
她的手废了,腿残了,一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对爱情的所有憧憬。这样的代价,是用杨某几年的牢狱之灾,就能弥补的吗?
她想起昨天下午,律师来家里的情景。
律师姓王,是法律援助中心派来的,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和却透着一股干练。他翻看着她的病历和报警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杨X的案底,我们已经查到了。”王律师放下文件,声音沉了下去,“2021年,他确实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了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隐瞒了你。”
小玲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他真的有案底。原来,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骗她。
“还有,关于他的儿子……”王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查到,他在老家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是和他前妻生的。他不仅隐瞒了案底,还隐瞒了婚史和孩子。”
婚史?
小玲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说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她想起他抱着她,说要和她生个胖娃娃,说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接近她,不过是看中了她是北京独生女,看中了她名下的房子,看中了她父母的退休金。他把她当成了一块肥肉,一块可以肆意啃食的肥肉。
“还有,”王律师的声音,把她从混沌中拉回来,“根据你提供的保证书,还有你母亲的证言,以及邻居的证词,能够证明杨X在2023年7月,就对你有过暴力行为。而2024年7月的那次殴打,是直接导致你残疾的关键。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故意伤害罪。”
“可是,”小玲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就算他坐牢了,我能站起来吗?我能回到从前吗?”
王律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姑娘,如今蜷缩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就算正义到来了,有些伤害,也永远无法弥补。
“但是,”王律师还是开口了,声音坚定,“我们必须让他受到惩罚。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女孩,掉进他的陷阱。”
小玲看着王律师,眼眶红了。
她点了点头。
她要去法院。她要站在法庭上,亲口说出他的罪行。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披着爱情的外衣,将她推入地狱的。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母亲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她想帮小玲梳头发,却发现小玲的头发,已经掉了好多,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自从她出事后,因为长期服用药物,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她的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
母亲的手,又开始颤抖。
小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从前的她,是朋友圈里的开心果,是公司里的俏姑娘,穿着漂亮的裙子,踩着高跟鞋,笑得眉眼弯弯。可现在的她,连抬手梳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八点整,王律师准时来接她。
父亲推着轮椅,母亲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病历和各种证据。楼道里很窄,轮椅走得磕磕绊绊。邻居们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看,眼神里满是同情。
“小玲,加油啊。”
“一定要让那畜生,牢底坐穿。”
“婶子陪着你,别怕。”
一声声安慰,像一股股暖流,涌进小玲的心里。她转过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王律师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车里。父亲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母亲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沿着马路,朝着法院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
小玲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2023年的春天,杨某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载着她,穿过这条街。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暖。他哼着歌,她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觉得幸福得快要溢出来。
他说:“小玲,等我赚了钱,就给你买一辆跑车,带你去兜风。”
他说:“小玲,等我们结婚了,就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看海。”
他说:“小玲,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那些甜言蜜语,如今听来,字字诛心。
车子停在了法院门口。
红色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看到他们的车,立刻围了上来。
“请问小玲女士,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你觉得杨X会被判多少年?”
“你有没有想过,原谅他?”
闪光灯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问题,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她。
小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让一让,让一让。”王律师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适,不方便接受采访。请大家配合一下,谢谢。”
父亲推着轮椅,护着她,艰难地穿过人群,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主动上前帮忙。
走进法庭的那一刻,小玲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法庭很宽敞,庄严肃穆。正前方的审判席上,坐着三位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神情严肃。旁边是书记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而被告席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是杨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脸的憔悴。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小玲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怨毒和凶狠。
那眼神,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盯着她。
小玲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妈在。”
王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机关宣读了起诉书,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
“被告人杨X,于2023年7月,因琐事与被害人小玲发生争执,故意伤害被害人身体,致其手部受伤。2024年7月7日,被告人杨X再次因琐事,对被害人小玲实施暴力殴打,致其髋臼盂唇损伤,双腿无法站立,构成重伤二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杨某的头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公诉人嘶吼:“我没有!我没有故意伤害她!是她自己摔倒的!是她碰瓷!”
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可笑。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厉声喝道:“被告人,保持安静!”
杨某这才悻悻地低下头,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
王律师拿出了她的病历、诊断报告、报警记录、杨某写的保证书,还有邻居的证言、朋友的证言……一份份证据,像一把把尖刀,撕开了杨某虚伪的面具。
当王律师拿出那张婚纱照样片的时候,法庭里一片寂静。
照片上的小玲,穿着凤冠霞帔,笑得一脸幸福。而身侧的杨某,西装革履,眉眼温柔。
可如今,照片上的新娘,坐在轮椅上,面容憔悴。而照片上的新郎,却成了被告,即将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份婚纱照样片,拍摄于2024年6月。”王律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当时,被告人杨X以结婚为由,诱骗被害人拍摄婚纱照,并要求被害人将名下房产加其名字,还提出,未来购买的房产,要写其儿子的名字。而被害人,直到被殴打致残后,才知道被告人杨X不仅有案底,还有婚史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杨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婚纱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审判长看向他,沉声问道:“被告人,对于这份证据,你有什么异议吗?”
杨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轮到小玲作证了。
王律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了证人席。
她看着审判席上的国徽,看着台下旁听席上的父母,看着被告席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可越说,越坚定。
她从2022年冬夜的那次朋友聚会说起,说起他如何对她展开追求,说起他如何照顾生病的她,说起他如何24小时视频报备,说起他如何甜言蜜语,骗走了她的真心。
她说起2023年7月,她如何从他朋友口中得知他有案底,如何想要看他的手机,如何被他强行抢过手机,弄伤了手腕。
她说起他如何写保证书,如何假惺惺地道歉,如何继续用温柔的面具,欺骗着她和她的父母。
她说起2024年6月,他如何提出结婚,如何要求加名字,如何说起他儿子的事情。
她说起2024年7月7日的那个下午,阳光有多毒辣,他的眼神有多阴鸷,他的拳头有多狠,他说的那句“残了就只能跟着我”,有多残忍。
她说起她如何被他囚禁,如何被他殴打,如何假装顺从,如何在他出门后,拖着残废的双腿,把他的东西扔出门外,如何换掉锁芯,如何报警。
她说起她的父母,如何一夜白头,如何用微薄的退休金,支撑着这个家。如何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还要照顾她这个废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懦弱的泪,是愤怒的泪,是绝望的泪,是控诉的泪。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和她压抑的哭声。
旁听席上,有人偷偷抹眼泪。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父亲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杨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杨某坐在被告席上,头埋得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
可小玲知道,他不是在忏悔。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被判重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杨某,我想问问你。”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秒钟,真正爱过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无数次。
在他打她之后,在他骗她之后,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痛不欲生的时候。
可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此刻,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在国徽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她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杨某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怨毒,有慌乱,有不屑,却唯独没有,半分的爱意。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爱你?”
“你也配?”
“不过是个傻子,一个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了小玲的心脏。
她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母亲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了她:“铃铃!铃铃!你怎么样?”
审判长猛地敲了敲法槌,厉声喝道:“被告人!你放肆!”
杨某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看着小玲,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而刺耳,充满了恶意。
“我就是骗你了!怎么样?!我就是看中你的房子,看中你的钱了!怎么样?!”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娇生惯养的北京丫头,傻乎乎的,不骗你骗谁?!”
“你现在这个样子,瘫在轮椅上,就是个废物!活该!”
“我告诉你,就算我坐牢了,我出去了,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小玲的身体和灵魂。
她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听着他恶毒的话语,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是啊,她是傻。
傻到被他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傻到把豺狼当成了良人,傻到亲手把自己的人生,毁在了他的手里。
可她不后悔。
她不后悔报警,不后悔站在这里,不后悔亲手将他送上被告席。
就算她一辈子站不起来,就算她一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她也要让他知道——
作恶的人,终究会得到报应。
她看着杨某,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杨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你等着。”
“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