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广饶,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天焱大酒店的后厨,永远飘着一股洗不掉的油腻味,王雨婷的手泡在刺骨的洗碗水里,早就冻得通红开裂,碰一下洗洁精,就像针扎似的疼。可她不敢歇,手里的抹布擦了又擦,把餐盘抹得锃亮,生怕领班挑出一点错处。
她来酒店快两个月了,除了第一天被硬拽着陪了次酒,之后便铆足了劲躲着包间的活。每天天不亮就来,把后厨的犄角旮旯扫得干干净净,碗碟洗得摞成小山,连厕所的瓷砖都擦得能映出人影。她想着,只要自己够勤快,够安分,董小红总能看见她的本分,就不会再逼她去陪那些醉醺醺的客人。
可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这天收工后,董小红把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暖风机吹着热风,卷着董小红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呛得王雨婷直皱眉。董小红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雾袅袅,模糊了她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眼底的算计。
“雨婷啊,来俩月了吧?”董小红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开口,“后厨的活干得不错,踏实。”
王雨婷攥着衣角,低着头小声应:“谢谢董老板。”
“踏实是好事,”董小红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钩子似的钩住她,“可光踏实,挣不了大钱啊。你看小菲她们,上个月拿了多少?五千多!你呢?七百块的底薪,刨了生活费,寄回家能剩多少?”
这话戳到了王雨婷的痛处。前几天母亲来信,说父亲的腿又疼了,想买点膏药都舍不得,弟弟的作业本用得正面反面全是字。她攥着信纸,眼泪掉在字上,晕开了一片墨痕。七百块,在这城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更别说给家里添补了。
她的心动了动,却还是咬着牙摇头:“董老板,我……我真不行。我喝酒容易吐,怕伺候不好客人,给酒店惹麻烦。”
“吐?吐几次就练出来了!”董小红“嗤”一声笑了,掐灭了烟,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小菲刚来的时候,一杯啤酒就晕,现在一斤白酒下肚都面不改色。什么行不行的,都是借口!我告诉你王雨婷,这酒店的规矩就是这样,想挣钱,就得豁得出去!”
王雨婷的脸唰地白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恳求:“董老板,我是真的对酒精过敏,喝一点就浑身起疹子,痒得钻心……”
这话还没说完,董小红的脸就沉了下来,拍着桌子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像敲在王雨婷的心上。
“过敏?我看你是跟我装蒜!”董小红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前天203包间的客人,你不是喝了一杯?怎么没见你过敏?我看你就是不想干!告诉你,从今天起,二楼的包间归你管,每桌客人你都得陪!少喝一口,我扣你半个月工资!再敢推脱,现在就卷铺盖滚蛋!”
王雨婷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董小红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堵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又可怕。她想起了小菲那晚说的话,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透透的。
她能滚蛋吗?不能。她要是走了,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父亲的腿,弟弟的学费,母亲的白发,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董小红这才满意地笑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骗:“这才对嘛。好好干,等你挣了大钱,回家盖大房子,给你爸治病,供你弟上学,多好?”
王雨婷没说话,眼泪却掉在了手背上,冰凉刺骨。
从那天起,王雨婷就被推上了陪酒的路。每天一到饭点,领班就会把她叫到包间,看着她给客人倒酒、敬酒。她不会说那些奉承的话,只能低着头,机械地举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白酒辛辣,啤酒涨肚,每一口都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的喉咙。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却只能强忍着,跑到厕所里,抠着喉咙吐得撕心裂肺,吐完了又用冷水洗把脸,强撑着回到包间。
客人们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她浑身不自在。有的客人会借着酒劲,摸她的手,拍她的肩膀,说些荤腥的笑话。她只能红着脸躲开,却换来客人的不满和董小红的白眼。
“王雨婷,你怎么回事?客人跟你开玩笑呢,绷着个脸干什么?”董小红站在包间门口,压低了声音训斥她,“机灵点!再这样,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
王雨婷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看着那些客人油光满面的脸,看着桌子上摆满的酒肉,突然觉得恶心。她想起了陕北老家的玉米粥,想起了母亲蒸的红薯,那才是人间的味道。
酒店里的陪酒妹们,私下里都在较着劲。每天收工后,她们会聚在宿舍里,炫耀自己今天拿了多少小费,收了什么礼物。小菲最厉害,她会察言观色,会说甜言蜜语,总能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一天下来,小费能拿好几百。她戴着客人送的项链,涂着鲜艳的口红,走路的时候,头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雨婷,你得学着点。”小菲坐在床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看你,每次陪酒都跟个木头似的,客人能给你小费才怪。男人嘛,就喜欢听好听的,你嘴甜一点,腿放软一点,钱不就来了?”
王雨婷攥着衣角,没说话。她做不到。她的骨子里,刻着陕北姑娘的倔劲和淳朴。她宁愿少挣点钱,也不想做那些违心的事。
可她的倔强,换来的是董小红越来越重的脸色,和越来越刻薄的训斥。
“王雨婷,你这个月的酒水提成,是全酒店最低的!”董小红在晨会上,当着所有服务员的面,把账本摔在她面前,“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啊?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
王雨婷低着头,脸颊火辣辣的疼。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我真的喝不了那么多。”
“喝不了?”董小红冷笑一声,“别人能喝,你为什么不能?我看你就是懒!就是贱!”
那些难听的话,像鞭子似的抽在她的心上。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日子一天天熬着,王雨婷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发黑,每天都觉得头晕乏力,胃里总是隐隐作痛。她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只能偷偷买些胃药,忍着疼吃下去。
她还是坚持着,能少喝一口就少喝一口。有时候遇到好说话的客人,她会小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客人也会体谅她,不让她喝。可这样的客人,太少了。
转眼就到了2005年的1月,离过年越来越近了。王雨婷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回家过年,看看父母,看看弟弟。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暖暖的,身上的疼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可她没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悄向她逼近。
1月29日的下午,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花。王雨婷的胃里疼得厉害,额头直冒冷汗。她捂着肚子,找到董小红,小声说:“董老板,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假回宿舍休息一下。”
董小红正在接电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说着“好的好的,一定安排妥当”。挂了电话,她转头看了王雨婷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请假?不行!今天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是汤经理,大老板级别的人物!你和小菲必须留下来陪酒,少一个都不行!”
王雨婷的脸白了,她咬着牙,忍着疼说:“董老板,我真的撑不住了,我……”
“撑不住也得撑!”董小红打断她的话,语气强硬,“今天这桌客人要是伺候好了,以后酒店的生意就不愁了!你要是敢掉链子,我扣你一个月工资,还要把你赶出去!”
王雨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董小红那张刻薄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小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忍忍吧,就今天一晚。汤经理看着挺斯文的,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王雨婷点了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一晚,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这一晚,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酒店的玻璃门上,很快就融化了。六点刚过,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董小红亲自迎了上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客人领进了二楼最好的包间——牡丹厅。
王雨婷和小菲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水,低着头,不敢看客人的脸。
包间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灯晃得人眼睛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倨傲。他就是汤经理。
董小红笑着介绍:“汤经理,这两位是我们酒店最优秀的服务员,小菲和雨婷。待会儿让她们好好陪您喝几杯,给您接风洗尘。”
汤经理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菲赶紧上前,手脚麻利地给各位客人倒酒、布菜,嘴里说着漂亮的客套话:“汤经理,您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杯酒,我敬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笑容不减。客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热络了不少。
王雨婷站在旁边,手脚冰凉。她看着桌子上那瓶打开的白酒,胃里一阵翻腾,疼得她直冒冷汗。她攥着衣角,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里。
董小红在她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快点敬酒!”
王雨婷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走到汤经理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汤经理,我……我敬您一杯。”
汤经理抬眼看了看她,眉头皱了皱:“小姑娘,怎么回事?脸这么白?不会喝酒?”
王雨婷点了点头,小声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太能喝……”
这话还没说完,董小红就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汤经理,她是害羞。这丫头酒量好着呢,就是胆子小。”
她说着,端起王雨婷手里的酒杯,往她手里塞了塞,压低了声音说:“喝!不喝今天别想走!”
王雨婷看着眼前的酒杯,里面的白酒泛着冰冷的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她真想把酒杯摔在地上,转身离开。可她不能。
她咬着牙,闭上眼睛,猛地抬起头,把那杯白酒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汤经理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敬酒。小菲应付得游刃有余,一杯接一杯地喝,嘴里说着各种奉承的话,把客人们哄得哈哈大笑。
王雨婷却撑不住了。她的胃里疼得像刀绞,头也晕得厉害,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像在喝毒药。
她看着汤经理那张倨傲的脸,看着董小红那张谄媚的脸,看着满桌子推杯换盏的客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终于,在又一轮敬酒的时候,王雨婷再也撑不住了。她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脸色惨白地说:“对不起,我……我实在不能喝了,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汤经理说话,她就转身跑出了包间。
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又苦又涩,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想再回去了。她不想再陪那些恶心的客人喝酒了。她想回家,想回到陕北的黄土坡上,想回到父母的身边。
她擦干眼泪,咬着牙,没有回牡丹厅。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雪花还在飘着,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不知道,她这一走,彻底激怒了董小红。她更不知道,一场血腥的暴风雨,正在酒店的大堂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