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秋天,陕北的风裹着黄土,刮得人脸颊生疼。
王雨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只塞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几张玉米面饼。她刚满十八,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颧骨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微微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一股子倔劲。
“婷婷,到了山东那边,可得听老乡的话,别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胳膊,“累了就歇歇,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的地,妈和你爸还能种。”
王雨婷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家里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几亩薄田,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父亲前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在上初中,学费杂费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天老乡来村里招工,说山东广饶县的天焱大酒店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保底七百块,干得好还有提成。七百块,在这个穷山沟里,几乎是一家人半年的开销。她没跟父母商量,就偷偷报了名。
临走前,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五十块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
王雨婷攥着那五十块钱,指尖发烫。她知道,这是父亲偷偷攒了好久的烟钱。
汽车颠簸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广饶县。下车的时候,王雨婷差点没站稳,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既新奇又惶恐。陕北的黄土坡,满眼都是土黄色,可这里不一样,到处都是鲜亮的颜色,连风里都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老乡把她领到天焱大酒店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董老板在里面等你。好好干,争取多挣点钱。”
王雨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吧台后面算账,她抬头看了王雨婷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抹笑:“你就是王雨婷?陕北来的?”
“是。”王雨婷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我叫董小红,是这儿的老板。”女人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她二十五岁,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描着细细的眉毛,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总带着一股打量的意味,“我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服务员,先干杂活,洗碗、拖地、打扫卫生,保底七百块。等转正了,就能看包间,拿酒水提成,一瓶白酒提五块,啤酒提五毛。干得好,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不是问题。”
王雨婷的眼睛亮了亮。千儿八百块,那得是家里种多少亩地才能挣来的?她赶紧点头:“我能干,这些活儿我在家都干过。”
董小红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叫来了一个领班,让她带王雨婷去后厨熟悉环境。
后厨油腻腻的,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着墙角的一堆碗碟说:“从今天起,这些都是你的活儿。每天早上五点来上班,晚上客人走完了才能走。记住了,手脚麻利点,别偷懒,董老板眼里可不揉沙子。”
王雨婷赶紧应了,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在家干惯了农活,有的是力气,洗碗、拖地、擦桌子,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她不爱说话,领班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抱怨。有时候后厨的师傅们让她帮忙择菜、洗菜,她也乐呵呵地答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雨婷渐渐适应了酒店的生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想到能给家里寄钱,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她舍不得买零食,舍不得买新衣服,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老家。每次收到母亲的回信,说弟弟的学费凑齐了,说父亲的腿好多了,她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以为,只要她好好干活,就能挣够钱,就能帮父母减轻负担,就能让这个家好起来。
可她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酒店,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门道。
这天中午,酒店里来了两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留得长长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被领到了二楼的包间,领班叫住正在拖地的王雨婷:“203包间的客人,你去负责上菜。”
王雨婷赶紧放下拖把,洗了洗手,端着盘子往二楼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正眯着眼睛看她,那眼神,像钩子一样,钩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把菜放在桌子上,小声说了句“请慢用”,就想转身离开。
“等等。”长头发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痞气,“菜上齐了,一会儿你再进来一下。”
王雨婷的心咯噔一下,她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想起了董老板,赶紧跑到吧台,小声问:“董老板,203包间的客人让我一会儿进去,我……我有点害怕。”
董小红正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没事,客人叫你你就去,别大惊小怪的。在酒店上班,就得会伺候客人。”
王雨婷咬了咬嘴唇,心里还是不安,可她不敢违抗董小红的话。
她回到后厨,等那桌客人的菜上齐了,才硬着头皮,再次推开了203包间的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味刺鼻。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汤汤水水,还有两瓶打开的二锅头,56度的,瓶身上的标签都泛着油光。
长头发的男人看到她进来,咧嘴一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姑娘,过来坐,一起吃点。”
王雨婷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陌生人一起吃过饭,更别说这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
“没事,坐吧。”另一个男人也开口了,递过来一双筷子,“我们就是看你挺老实的,别拘束。”
王雨婷犹豫了半天,还是坐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只夹了几口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喝点酒吧?”长头发的男人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递到她面前,“尝尝,这可是好酒。”
王雨婷赶紧摆手:“我不会喝,我……我喝不了酒。”
“哎呀,喝点怕什么?”男人把杯子往她手里塞,“来我们这儿吃饭,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喝一点,就一点。”
旁边的男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小姑娘,别不给面子。喝了这杯,以后我们常来照顾你生意。”
王雨婷被他们说得没办法,她看着手里那杯白酒,透明的液体里,倒映着她局促不安的脸。她想起了董小红的话,想起了那诱人的提成,咬了咬牙,一仰头,把那杯白酒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火烧一样,呛得她咳嗽起来。她觉得头晕乎乎的,胃里一阵翻腾,眼前的桌子、椅子、墙壁,都开始旋转起来。
“哈哈哈,这才对嘛。”长头发的男人拍着手大笑,又要给她倒酒。
王雨婷赶紧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不行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包间,跑到酒店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陕北的姑娘,哪里喝过这么烈的酒?
风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那两个男人就结账走了。董小红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这是今天你的提成。不错,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雨婷攥着那一百块钱,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陪客人吃顿饭,喝杯酒,就能挣这么多钱。这一百块钱,比她干三天活挣的还多。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想起了弟弟期盼的眼神,心里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真的挺好的。
她不知道,这一百块钱,像一张糖衣炮弹,裹着的,是能将她彻底毁灭的毒药。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以为,这是她好日子的开始。
可她不知道,这是她噩梦的开端。
夜里,王雨婷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挤着六个服务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个长头发男人的眼神,还有那杯辛辣的白酒。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一百块钱,心里既兴奋又不安。
这时候,旁边的小菲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小菲比她大几岁,来酒店的时间也长,平时话不多,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她看着王雨婷,笑了笑:“第一次陪酒?”
王雨婷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董老板就是这样,”小菲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专挑我们这些外地来的、老实巴交的姑娘下手。她嘴里的提成,其实就是让我们陪酒。在这儿上班的服务员,分两种,一种只干杂活,拿死工资;另一种,就是陪酒妹,靠提成和小费过日子。”
“陪酒妹?”王雨婷皱了皱眉,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哄客人开心。”小菲撇了撇嘴,“酒量好、会来事的,一天能挣好几百。那些客人,出手大方的,给小费都给一百两百。不过,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有的客人,喝醉了就动手动脚,有的还会占便宜。”
王雨婷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今天那个长头发男人的眼神,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
“那……那我能不能不做陪酒妹?”她小声问。
小菲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难。董老板眼里只有钱,她看你酒量不错,又老实,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找你谈话。”
王雨婷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来这儿,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是想陪客人喝酒的。
她想起了陕北的黄土坡,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父母的笑容。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挣得少一点,她也绝不做陪酒妹。
可她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藏着无数龌龊的酒店里,她的誓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像野兽的嘶吼。
王雨婷蜷缩在被窝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家了。
真的,好想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