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风,裹着南方湿冷的寒气,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剐在人的骨头缝里。冷先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把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往上掂了掂。七个月大的冷某霏,小名糯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嘴角还噙着一点晶莹的口水,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慢点走,糯糯刚睡醒,别吹着风了。”妻子跟在身后,手里牵着三岁的儿子小远,小远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嘴里嚷嚷着:“去姑姑家吃年夜饭咯!有鸡腿!有红包!”
冷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这是2025年的除夕,年味早就漫溢在大街小巷。他的姐姐家就在隔壁巷子里,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父母早几天就搬过去了,帮着姐姐操持年货,就等着他和哥哥冷某敏过来,一家子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提到冷某敏,冷先生的心头轻轻沉了一下。
哥哥比他大五岁,今年四十五了,还是孤身一人。中专毕业那年,冷某敏也是意气风发的,揣着一腔热血去了深圳,说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可这些年,兜兜转转,跑过快递,摆过地摊,甚至跟着人倒腾过保健品,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重操旧业做了快递员。日子过得不算差,却也没什么起色,更别说成家立业了。
冷先生知道,哥哥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爱说话,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坐在家里,能对着墙壁发一下午的呆。前几天,冷先生和姐姐去哥哥独居的出租屋,想给他换一换早就发硬的被褥,顺便接他去姐姐家过年。门敲了半天,才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屋子不大,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冷某敏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哥,快过年了,去姐那住几天吧,热闹。”冷先生放柔了语气,伸手想去拍哥哥的肩膀,却被冷某敏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我一个人挺好。”
“哥,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过年,哪能少了你?”姐姐也在一旁劝,“被褥我们给你换了新的,都放车上了,你就跟我们走一趟。”
冷某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再说吧。”
冷先生和姐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他们知道哥哥的倔脾气,也没再多劝,放下新被褥,又留了些年货,便转身离开了。谁也没想到,傍晚的时候,冷某敏竟然自己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出现在了姐姐家门口。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了迎上来的小远和被抱在怀里的糯糯。红包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款式,印着烫金的福字,薄薄的,却沉甸甸的。冷先生看见哥哥的手指有些颤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黯淡的眼睛,在看向糯糯的时候,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
“哥,你来了就好。”冷先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进屋,姐炖了鸡汤,正热着呢。”
冷某敏“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没有和忙着摆盘的父母寒暄,也没有和厨房里忙碌的姐姐搭话,只是抱着胳膊,默默地看着满屋子的人来人往。
小远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问:“伯伯,你给我的红包里有多少钱呀?”
冷某敏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一百块。”他说,“够你买好多糖了。”
小远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跟妈妈炫耀了。糯糯被奶奶抱在怀里,大概是认生,看见冷某敏看过来,小嘴一瘪,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贺某兰赶紧拍着孙女的背哄着:“糯糯乖,不哭不哭,是伯伯呀。”
冷某敏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还有各种腊味和小炒,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氤氲了一屋子的暖。冷先生的父亲冷某建端起酒杯,看着两个儿子,眼眶有些发红:“来,哥俩喝一杯。新的一年,都顺顺利利的。”
冷先生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又转向冷某敏:“哥,我敬你。”
冷某敏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杯里的白酒,清澈透亮,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喝,慢点喝。”贺某兰赶紧递过纸巾,“吃点菜垫垫。”
冷某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却像是尝不出什么味道。
饭桌上很热闹,小远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姐姐和姐夫聊着明年的生意打算,父母时不时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只有冷某敏,像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一个孤岛,沉默地坐在那里,和满屋子的喜庆格格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冷先生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哥哥心里苦,事业不顺,感情空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想劝劝哥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说多了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鼓励的话,又怕戳中了哥哥的痛处。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小远玩累了,揉着眼睛说困了,又吵着要回家睡觉。“爸,妈,我们先带小远回去了。”冷先生站起身,“糯糯就让她留在这儿吧,有你们看着,我们也放心。”
贺某兰赶紧点头:“放心吧,我晚上搂着她睡。这小丫头乖得很,晚上不闹人。”
冷某霏已经在奶奶的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而绵长。冷先生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牵着哈欠连天的小远,和妻子一起离开了姐姐家。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冷某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空酒杯,眼神定定地看着糯糯熟睡的方向。窗外的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夜空,炸开一片绚烂的花火,映亮了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冷先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除夕之夜。家人团聚,灯火可亲,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眼,竟是他和女儿糯糯,最后一次的告别。
离开姐姐家,冷先生牵着小远,和妻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里,烟花一簇簇地绽放,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街边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屋檐。小远被烟花吸引,挣脱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追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跑着,嘴里还喊着:“爸爸你看!好漂亮的烟花!”
妻子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话太少了。”
冷先生叹了口气:“他就这样,心里有事不愿意说。等过了年,我再找他好好聊聊。”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找个伴。”妻子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四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怪心疼的。”
“随缘吧。”冷先生说,“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他们聊着天,慢慢走回了家。给小远洗了澡,哄他睡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年味正浓。冷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起哥哥冷某敏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姐姐发个消息,问问家里的情况,又怕打扰了他们休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春晚的歌声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而热闹的交响曲。冷先生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猛地刺破了夜的宁静。
冷先生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贺某兰。
这个时间点,母亲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有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濒死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破碎不堪,像是被人硬生生撕碎了喉咙:
“小远他爸……你快……你快过来……你哥……你哥他……”
贺某兰的话断断续续的,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冷先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妈,你慢点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哥……他在家里面行凶……把……把糯糯……把糯糯杀害了……”
“轰——”
一声惊雷,在冷先生的脑海里炸开。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瘫软在沙发上。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贺某兰那凄厉的哭喊,还在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杀害了……
糯糯……
他的女儿,那个七个月大的,粉雕玉琢的,会咿咿呀呀地冲他笑的小糯糯……
冷先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过。他听不见窗外的鞭炮声,听不见电视里的歌声,也听不见妻子惊慌失措的呼喊。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那沉重得像是要炸开的心跳声,还有那句反复回荡的话——
把糯糯杀害了……
把糯糯杀害了……
妻子跑过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捡起地上的手机,听到了电话那头贺某兰的哭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回事?糯糯怎么了?”她抓着冷先生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你说话啊!”
冷先生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去……去姐家……快……”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连鞋都来不及换,就朝着门外冲去。妻子赶紧抱起还在睡梦中的小远,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哭。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先生疯了一样地朝着姐姐家的方向跑去,冰冷的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冻成了冰。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糯糯那张熟睡的小脸,浮现着她咿咿呀呀的笑声,浮现着他傍晚时分,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轻柔的吻。
怎么会?
怎么会是哥哥?
那个给糯糯发了红包的哥哥,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那个和他流着一样血液的哥哥……
为什么?
冷先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姐姐家的。他只记得,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杯盘。母亲贺某兰瘫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被划伤的手腕,鲜血正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流,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糯糯……我的糯糯……”
父亲冷某建被人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客厅的尽头,那间原本用来给糯糯睡觉的小房间,门被反锁着。
冷先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疯了一样地冲过去,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嘶吼着:“开门!冷某敏!你开门!”
没有人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房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始终没有被踹开。
“警察!警察马上就到了!”姐夫跑过来,死死地拉住他,“你冷静点!冷静点!”
“冷静?”冷先生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的女儿在里面!我怎么冷静?!”
他甩开姐夫的手,继续疯狂地踹着门。每踹一下,他的心就痛一分。他仿佛能听见,糯糯在里面哭,哭着喊爸爸。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绝望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冷先生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上。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泪水终于决堤。
除夕的烟花,还在远处的夜空里绽放,绚烂而短暂。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片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