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除夕深夜的浓稠夜色,红蓝交替的光,像一柄柄淬了冰的利刃,一下下剐在冷先生的心上。
他瘫坐在姐姐家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母亲贺某兰被姐夫扶到了沙发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包扎的毛巾,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反锁的房门,嘴里反复呢喃着:“糯糯……我的糯糯……”
父亲冷某建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这个一辈子硬挺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摇摇欲坠。
冷先生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扇门上。那是一间小小的次卧,平日里是姐姐家堆放杂物的地方,今晚,为了让糯糯睡得安稳,母亲特意收拾出来,铺了柔软的被褥。几个小时前,他的女儿还在那间房里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可现在,那扇门后,藏着的是他不敢想象的地狱。
“让开!都让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警察冲进了客厅,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官,脸色凝重。他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贺某兰渗血的手腕和那扇反锁的房门上,沉声问道:“谁是报案人?里面是什么情况?”
姐夫赶紧上前,声音颤抖地说明了情况:“是……是我岳母报的警。里面的人是我小舅子冷某敏,他……他把我侄女关在里面,还划伤了我岳母,现在……现在不知道侄女怎么样了……”
警官的眉头紧锁,立刻对着身后的警员吩咐:“一组守住门口,二组准备破门工具,注意安全,里面的人可能持有凶器!”
“是!”
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混杂着窗外依旧零星的鞭炮声,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冷先生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警员,落在那扇门上。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冲进去撕碎那个藏在门后的恶魔——可他不能。
他的女儿还在里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冷某敏!你听着!”警官走到门前,用扩音器喊道,“放下凶器!打开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谈!”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冷先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冷某敏性子倔,认死理,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事业的不顺,生活的磋磨,早就把他骨子里的那点意气风发,磨成了满身的戾气。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戾气,最后会发泄在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身上。
那个孩子,是他的亲侄女啊。
是他看着长大,抱在怀里,会对着他咿咿呀呀笑的小糯糯啊。
冷先生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起了白天的一幕幕——哥哥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姐姐家门口时,那双黯淡的眼睛;吃饭时,他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的模样;还有他递给糯糯红包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里,早就藏着魔鬼的獠牙。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哥哥的异常,恨自己为什么要把糯糯留在姐姐家。如果他没有走,如果他带着糯糯一起回家,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冷某敏!我知道你在里面!”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你的侄女还小!她才七个月大!你不能伤害她!有什么冲我来!”
依旧是死寂。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
冷先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他记得,父亲冷某建今晚也住在姐姐家,睡在楼上的主卧。哥哥反锁了次卧的门,那楼上的响动……
“爸!”他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名警员按住了肩膀。
“别动!危险!”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楼上传了下来。
是父亲的声音!
冷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了一样地挣脱警员的手,朝着楼梯口冲去:“爸!爸!你怎么样了?!”
“站住!”警官厉声喝道,“上面危险!”
可冷先生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女儿在门后生死未卜,他的父亲又在楼上遭遇了不测,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烧得他体无完肤。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一眼就看见,冷某敏正站在二楼的阳台门口,左手死死地勒着父亲冷某建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抵在父亲的颈动脉上。
冷某建的脸憋得发紫,嘴唇乌青,双手徒劳地抓着冷某敏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而冷某敏,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头发凌乱,眼神浑浊而疯狂,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看得冷先生浑身发冷,像是坠入了冰窖。
“哥!”冷先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刺激到冷某敏,“你放开爸!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冷某敏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冷先生的脸上。那眼神,陌生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血迹沾在唇上,说不出的狰狞,“你来替他死吗?”
“是!我替他死!”冷先生毫不犹豫地喊道,“你放了爸,放了糯糯,我随你处置!”
“糯糯?”冷某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向冷先生,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她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不——!”
冷先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他知道,他的糯糯,那个才七个月大的小天使,已经被这个魔鬼,亲手扼杀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别过来!”冷某敏突然厉声喝道,手里的水果刀又往冷某建的脖子上压了压,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楼下的警员们已经冲了上来,将阳台团团围住。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在冷某敏疯狂的脸上,也映在冷先生布满泪水的脸上。
“冷某敏,你冷静点!”警官举着扩音器,耐心地劝说着,“挟持人质是重罪!你放了他,我们可以从轻处理!你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
“家人?”冷某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我哪还有什么家人?我就是个废物!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握着水果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冷某建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哥,你不是废物!”冷先生哭着喊道,“你只是运气不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帮你!我帮你创业!我帮你找老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冷某敏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看着冷先生,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帮我?你借给我的那六万,我到现在都没还上……我就是个累赘!是你们所有人的累赘!”
“那钱我不要了!我从来就没想要你还!”冷先生哽咽着说,“那是我给你的!是哥哥应得的!”
“晚了……”冷某敏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死寂,“一切都晚了……”
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朝着围在周围的警员们,歇斯底里地喊道:“开枪!你们开枪啊!打死我!打死我这个废物!”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警官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疯了。他一心求死,挟持人质,就是为了激怒警方,让警方开枪击毙他。
“冷某敏,你别冲动!”警官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你不要做傻事!”
“我已经做了傻事了!”冷某敏疯狂地喊道,他猛地将冷某建往阳台边缘一推,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楼下是十几米高的空地,一旦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爸!”冷先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冷某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哥,求你了!放了爸!求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冷某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的手在颤抖,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开枪啊……开枪啊……”
警官悄悄地对身边的狙击手使了个眼色。
狙击手立刻会意,悄悄地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瞄准了冷某敏的手臂。
“三……二……一……”
警官在心里默念着,就在冷某敏再次嘶吼着“开枪”的瞬间,他猛地喊道:“冷某敏!看这边!”
冷某敏下意识地转过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子弹擦着冷某敏的头顶飞过,打在了阳台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
冷某敏显然被这声枪响吓懵了,他浑身一颤,握着水果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就是现在!
几名警员立刻冲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冷某敏扑倒在地。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某建软软地倒了下去,姐夫和几名警员立刻冲上去,将他扶了起来。
“爸!”冷先生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抱住了父亲。冷某建的脖子上,布满了狰狞的勒痕和刀痕,气息微弱,嘴唇乌青,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快!叫救护车!”警官厉声喊道。
冷先生抱着父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被警员死死按在地上的冷某敏身上。
冷某敏被反铐着双手,头发凌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打死我……”
冷先生的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他恨不得冲上去,撕碎这个男人。可他不能。
他还要去看他的女儿。
那个被他留在次卧里的,七个月大的小糯糯。
冷先生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楼下的次卧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警员已经打开了那扇反锁的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冷先生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张小小的婴儿床。
床上,被褥凌乱,一片刺目的暗红,染红了那床崭新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被子。
他的糯糯,静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
那双总是乌溜溜地、充满好奇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糯糯……”
冷先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婴儿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女儿的小脸,却又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女儿冰冷的脸颊上。
那温度,像冰一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的糯糯……”
冷先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女儿的身体很轻,很软,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抱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糯糯……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
“糯糯……你醒醒……看看爸爸……”
“糯糯……爸爸错了……爸爸不该把你留在这里……爸爸错了……”
他的哭声,绝望而悲恸,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年,来了。
可冷先生的世界,却永远地停在了那个除夕的深夜。
他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跪在血色弥漫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