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轻快得不可思议,明明忙了一整天,却丝毫不觉得累。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去哪家店买油豆腐,哪家的串串三味酱汁最地道,这个时间蒲烧鳗鱼还新不新鲜……
哦对了,还得去趟乌有亭,打包大份兽骨拉面,记得叮嘱老板多加一份叉烧。
等他提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搂着一袋热腾腾的团子回到家里时,你已经洗完了澡,正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身上穿着他的旧浴衣,布料洗得有些发软,穿在你身上明显大了好几号,领口松松垮垮,袖子长出一截,下摆也拖到脚踝。
你随便披了条毛巾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把肩头布料洇深了一片。
“哇!”你看到他手里小山似的食物,眼睛瞬间亮了,“你你你……你真买了这么多!”
“不然呢?”他把东西一一摆在矮桌上,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快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你立刻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眼睛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上扫来扫去,一时竟不知该先对哪样下手。
最后夹起一块油豆腐,咬下去,满足地眯起眼。
“唔……还是稻妻的油豆腐好吃。”
“外面没有?”
“有是有,但味道不一样。”你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那边的豆子做的,更干更韧,香料也放得重。我还是喜欢这种……软软甜甜的。”
他看着你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起另一条干毛巾,走到你身后。
“头发还在滴水。”
“嗯?什么?”你转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整个屋子都是潮湿的水汽,和干净清冽的草木香气。
这些洗头膏,都是他用了很久的气味,早已融入他生活的每一寸。
他没说话,接过你肩上半湿的毛巾,拢起你的头发,开始慢慢擦拭。
你的头发很软,浸了水后沉甸甸的。
而现在,这气味从你湿漉漉的发间蒸腾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呼出的气息。
你全身,都浸透了他的气味。
这不是侵略,也不是标记,是缓慢覆盖。
像他的气息悄然渗入你的发丝,你的肌肤,无声无息地将你包裹,然后浸染,最终融为一体。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毛巾下的手指,再一次轻柔地,梳过你半干的发丝。
你全身,都是他的气味。
你僵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动,任由他擦着,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你小口咀嚼食物的声音。
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范围,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其实,”你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食物里,“你用风元素,会干得更快吧?”
他手上动作没停,毛巾不紧不慢地吸着发梢的水。
“依赖元素力也不是什么好事。”
“嗯?”
他微微弯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思索的语气,像在讨论某个有趣的谜题:“我在想啊……如果连亲手确认某个人头发干了没有,会不会着凉这种事,都需要借助石头的力量……”
他的指尖隔着毛巾,揉了揉你的耳后,那里皮肤薄,温度高。
“……那侦探的观察力,岂不是太失职了?”
他的气息拂过你湿漉漉的耳廓。
“你……”你猛地转过头,湿发从他手中滑落几缕,脸上红晕蔓延开,“你、你这话说得……逻辑好奇怪!”
“奇怪吗?”他直起身,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碧绿的眸子里却漾着促狭的笑意,“我觉得推理很严谨啊。还是说……”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你滚烫的耳朵,像在分享自己的秘密一样:
“你不喜欢这个结论?”
你一把夺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揉了几下,埋头猛吃拉面,仿佛碗里藏着拯救世界的答案。
“吃饭!”你含糊又坚定地命令,“食不言!寝不语!”
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在你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块你垂涎已久的垂蒲烧鳗鱼,自然不过地放进自己嘴里。
嗯,味道不错。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个人,脸害羞到快要爆炸的样子,都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你动作顿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什么都没说,默默夹起来吃了。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
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在吃,他在看,偶尔动几筷子,给你夹菜,或者在你噎住时递上水。
你吃得专注又投入,仿佛这不是一顿临时起意的夜宵,而是什么隆重的仪式。
吃饱喝足,你满足地叹了口气,向后仰倒在榻榻米上,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
“活过来了……”
他收拾着碗筷,瞥你一眼。
“一年没吃稻妻菜,饿成这样?”
“也不是。”你望着天花板,声音懒洋洋的,“在枫丹待了段时间,那边料理精致是精致,但总感觉……吃不饱。分量太小,味道也淡。”
“枫丹?”他动作微顿,“你已经去过了?”
“嗯,待了一阵子。那边水多,桥多,升降机也多,挺有意思。就是物价贵得离谱,一杯咖啡的钱能在稻妻吃三碗拉面。”你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他,“你呢?这一年,大侦探又破了什么奇案?”
“没什么新鲜的。”他把碗碟摞起来,“无非是些盗窃、纠纷,偶尔有几起谋杀,也都简单。最麻烦的反而是文书工作,九条大人最近对案卷格式要求格外严苛。”
“九条裟罗?”你眨眨眼,“她还在天领奉行?”
“当然,而且官阶更高了。”他端起碗碟往厨房走,“怎么,你对她印象很深?很在意她?”
“唔,算是吧。是个,很认真、很厉害的人。”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了顿,又补充,“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
他笑了笑,没接话。
她现在要是见到你在他家,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浴室,吃着他的宵夜……
不知道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在几天后成了真。
他申请了居家办公。
积压的几桩陈年旧案卷宗需要静心梳理,奉行所环境嘈杂,容易打断思路。
九条裟罗听了,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身体不适?”她问。
“那倒没有。”他笑得毫无破绽,“只是想更高效地完成工作而已。毕竟这些卷宗涉及一些敏感信息,在家处理也更安全。”
她没再追问,点了点头算是批准。
只是眼神里那点探究,让他知道她没那么好糊弄。
也好。反正瞒不住。
居家办公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有趣。
你确实闲不住。
头两天还能安分看看他带回来的闲书,或者摆弄他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
到了第三天,你开始对他的案卷产生兴趣。
“这是三年前离岛仓库纵火案的记录?”你盘腿坐在他的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边缘磨损的册子。
“是的。那次火烧得比八重堂仓库燃烧还要恐怖,伤亡惨重。”他头也不抬,继续在眼前的现场报告上做批注。
“…伤亡惨重吗……”
“是啊,所以庆幸你那次,是待在我的身边。”圈出一个错误。
“其实那天我在仓库里也没关系,我会闻到气味不对,马上跑出来的。”
“所以呢?”他停下笔,侧头看你。
你噎住,悻悻地把册子放回去。
“……所以以后会注意的。”
他弯起嘴角,继续写字。
你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翻另一本。
“这个……是离岛的劳工纠纷?等等,这个签名……”
“嗯,中森那个老油条依旧吝啬,但他不再压榨手底下的员工了,还会举报那些压榨劳工的老板。”他抽走你手里的册子,“这些你别看了,涉及后续一些内部处理。”
“噢。”你缩回手,托着下巴看他工作。
“你每天就看这些?不无聊吗?”
“无聊?”他挑眉,“比起某人在我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还试图爬上屋檐砖瓦逃走,失败后灰溜溜在我家灶台做了吃的,然后弄得一团糟。我觉得看案卷有趣多了。”
你脸一红。
“那是意外!谁让你家灶台火力那么不稳定啊!一看你就不会过日子!”
“是是是,都怪灶台。”他敷衍地点头,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
已经习惯了,你的头发总是很软,很好摸。
你拍开他的手,却没挪开,反而凑近了些,看他正在写的东西。
“这个现场图……画得好潦草。血迹喷溅角度明显不对,这个目击者的站位也有问题,如果他真的站在这里,不可能看到凶手的脸。”
他笔尖一顿,看向你指的地方。
确实,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看,”你拿过他的笔,在图上简单勾画几笔,“按照尸体倒地的方向和伤口深度,血迹主要应该往这个方向喷。但图上标的位置偏了,要么是画图的人粗心,要么……”
“要么现场被伪造或改动过。”他接上你的话,拿回笔,在旁边空白处快速记下这个疑点。
“眼力不错。看来,这段时间,你也进步不少。”
“那是。”你有点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好歹也是混过现场的人。”
“是啊,不仅混过,还差点成了现场的一部分。”他凉凉地补充。
你蔫了,小声嘀咕:“陈年旧账翻个没完……”
他笑出声,心情莫名地好。
下午,他出门去奉行所取遗漏的一份材料。
回来时,刚走到院门口,就感觉不对。
门虚掩着。
他记得他走时锁好了。
他轻轻推开门,玄关地面有陌生的鞋印。
纹路清晰。
心一沉,快步走到卧室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这样一幕。
你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份他带回来的卷宗。
你似乎遇到了难题,正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而那个人,是九条裟罗。
她抱臂而立,身姿笔挺如松,垂眸看着脚边毫无察觉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到天守阁的瓦片突然开始跳神乐舞。
震惊,疑惑,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原来如此。
你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快快快,我这边看到几处问题,这个时间线对不……”
你的话戛然而止。
对上了。
因为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旁边,视线缓缓上移。
对上了九条裟罗平静的眼眸。
你的表情空白,嘴巴微张,手里捏着的卷宗页角被攥得起了皱。
九条裟罗的目光在你身上扫过。
从你那件明显过大的居家服,到松垮的领口下露出的锁骨,再到凌乱的头发和沾着一点墨渍的脸颊。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他的脸上,眉毛挑了一下。
“鹿野院同心。”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来送昨日你遗漏的伤亡名单附录。敲门无人应,门未锁,便进来了。”
他定了定神:“有劳九条大人亲自跑一趟。方才我出门购置些笔墨,疏忽了。”
九条裟罗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你一眼。
“她……”
他走到你的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你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了拍灰,“她来稻妻,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希望九条大人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站在他旁边,“九条大人,你好。”
九条裟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顿片刻。
“既如此,不打扰二位。”她将手中一份封好的文件递给他,“伤亡名单附录在此。另,居家办公期间,也请保持通讯畅通。若有急务,会派人来传。”
“是,多谢九条大人提醒。”
九条裟罗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渐行渐远,直到院门被轻轻关上。
他和你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什么?”他故作轻松,把文件放在桌上,也挨着你坐下。
“发现我……呃,住在这儿?而且,”你扯了扯身上宽大的浴衣,“穿成这样……”
“穿成哪样?”他歪头看你,“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瞪着他,“她肯定以为我们……我们……”
“我们什么?”他凑近,故意追问。
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把你揽过来,揉了揉你的脑袋。
“放心吧。九条大人不是多嘴的人。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算她真以为我们有什么……那又怎样?”
你身体一僵,没抬头,只是耳朵更红了。
他到底再说什么啊……
“……”
他没再逗你,起身去厨房。
“想喝点什么?茶?还是我昨天买的豆奶?”
“……那就……豆奶吧。”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