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x你,依旧番外。他来到十几年前的你的身边——毋庸置疑的年上。成男组了。一年之末是钟离生日。命运轨迹改变,钟离早居勒什一步带你离开,所以会发生什么——】
睁开眼的时候,钟离最先感受到的是陌生的气息。
雨林深处植物根系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潮湿。
这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自己还在小憩。
窗外的日落该把绯云坡染成金红色。
可眼前……
灰白色的石质天花板,边缘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他躺着的不是自己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而是垫着薄褥的石板。
更不对劲的是,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近。
就在他身侧。
钟离缓缓侧过头。
一个孩子蹲在那儿。
很小,大概六七岁的模样,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用一根粗糙的布条勉强扎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却特别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就是看着,像看一块石头,看一片云,看某种理所当然存在于此的东西。
很熟悉。
明明这张稚嫩的脸他从未见过,这身形与记忆里的姑娘毫无重合之处,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那是灵魂的质地。
是无形的气息。
在告诉他。
这是你。
是几十年前的你。
是那个会在海灯节仰头问他仙人许不许愿的你,是那个敢伸手向他讨一个拥抱的你,是那个带着一群迷途者跌跌撞撞往前走的你。
只是此刻,你还是个孩子。
一个蹲在陌生男人身边,安静得像尊小石像的孩子。
钟离坐起身。
小心翼翼,怕惊动什么。
他身上的衣袍还是那身璃月制式的长衫,岩纹刺绣,鎏金滚边,与这简陋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看了眼四周。
金属的架子,玻璃的器皿,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能感知到元素力流动的装置。
这不是璃月的技术,甚至不太像他认知里须弥的风格。
时空错位了。
他几乎是立刻得出结论。
某种能量,或许是地脉的异常波动,或许是禁忌的实验溢出,把他抛到了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而眼前这个孩子,是这场错位里,唯一让他感到对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些,“在这里做什么?”
你没说话。
只是歪了歪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衣摆的岩纹上,看了几秒,又挪回来,与他对视。
不是听不懂。
钟离能感觉到,这孩子听懂了,只是不想说,或者不习惯说。
他想起你后来那些吐槽,总是一针见血,偶尔拐弯抹角,但从不吝于表达。
原来小时候,你是这样的。
钟离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做个无害的示意:“我名唤钟离。从很远的地方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暂时迷路了。”
你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你的手动了动,似乎想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最后,你抬起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划了划。
在画某种线条。
钟离瞥见一眼,弯弯曲曲,像藤蔓,又像水流,不成体系,却有种奇异的韵律。
“你想画什么?”他问。
你摇摇头,站起身。
你身上穿着福利院统一发放的棉布裙,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
你站直了也只到钟离坐着时的肩膀高,瘦瘦小小的。
要经历多久的岁月,才能与十多年以后的你的身形重合呢。
钟离也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一扇金属门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
教令院保育特殊观察区。
保育设施。
福利院。
他想起与你同行时,你轻描淡写提过一句:“很小的时候,是在须弥福利院长大的,没什么特别的。”
原来没什么特别的,是这样的环境。
你已经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到门边,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他要跟来吗?
钟离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同样灰白的墙壁,偶尔有门,都紧闭着。
光线来自天花板上间隔排列的荧光装置,散发着缺乏温度的光。
你们走了大概三分钟,没遇见任何人。
整个空间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主要是钟离的,你走路几乎没声。
你们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景象变了。
是个大厅。
比刚才那边多了点人住的地方的气息。
有桌椅,虽然陈旧。
也有窗户,虽然装着铁栅。
墙上有儿童画的痕迹,但都褪色了。
此刻是午后,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亮斑。
大厅里有几个孩子,分散在各处。
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发呆,还有两个在角落小声说话。
钟离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孩子们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惊讶,好奇,警惕。
他们的穿着都差不多,灰扑扑的,但仔细看能发现,那些肤色较浅,头发颜色更接近雨林住民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聚在一处,而另外几个深肤色的孩子,则坐在远离窗户的角落。
他身边的你,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张矮桌,坐下,从桌肚里掏出一小块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开始画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跟你打招呼。
甚至没有人往你那边多看一眼。
你坐下时,旁边一个正在摆弄玩偶的女孩默默把椅子往远处挪了半寸。
不是欺凌,不是恶言。
是彻底的漠视。
仿佛你是一团空气,一块背景板,一个不该被纳入视野的误差。
钟离站在大厅门口,忽然明白了你后来那种对谁都差不多的脾气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生迟钝,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迫学会了不期待任何特殊的对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一个穿着浅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登记板。
她看到钟离,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先生,您是哪位?怎么进来的?”
钟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路过,偶然走进。此处是?”
“教令院下属的福利机构,不对外开放。”女人的语气冷冰冰的,目光在他昂贵的衣料上扫过,稍微缓和了点,“请您离开。孩子不能见陌生人。”
钟离的视线掠过角落那个低着头画画的小身影,然后收回,对女人点了点头:“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但他记住了路。
钟离在须弥城暂时住了下来。
回去的方法还没头绪,但他不急。
几千多年,他对时间这东西有自己的理解。
急不来,强求不得,有时候还得等时机自己浮现。
至于为什么是须弥……
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在这里。
他在城里转了几天,熟悉环境。
须弥的建筑风格和璃月很不一样,层层叠叠,依靠巨大的植物根系和岩石构建,有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学者很多,抱着书本和卷轴行色匆匆。
商贩也不少,吆喝声混杂着各种香料和烤饼的味道这让他不由得想起璃月的烟火。
摩拉的问题解决得很偶然。
他在广场上看热闹,一群人围着一个抽奖摊位,奖品清单上写着观景豪宅免费居住半年。
摊主是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商人,吹嘘那房子风景绝佳,设施齐全,充满历史的故事感。
钟离有点兴趣,随手填了张单子扔进箱子。
三天后,一个激动得结巴的伙计找到他暂住的小旅店,说:“恭喜您中奖了!”
房子确实在附近的高处,推开窗能看见整个港口和远处的风景。
三层楼,带个小花园,家具蒙着白布,积了层薄灰。
地段是好的,风景是好的,就是……
太安静了。
邻居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第一天就隔着篱笆提醒他:“年轻人,那房子……哎,之前住过几家,都没住满一个月就搬走了。晚上有时候会听到奇怪的声音,窗户自己开开关关……都说有点不干净。你一个人住,小心点啊。”
钟离谢过她,提着简单的行李进了屋。
当晚,果然有动静。
先是二楼书房传来翻书声,接着厨房的柜门自己打开,然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钟离坐在客厅的壁炉边,泡了壶挑了许久的茶,慢慢喝着。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一股凉意贴近后颈。
他头也没回,端起茶杯,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要喝杯茶么?陈年的普洱,暖身。”
那股凉意僵住了。
钟离转过身。
壁炉的火光跃动里,能看见空气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像个人形,但边缘是散的。
他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坐。”
轮廓慢慢凝实了些。
是个穿着旧式须弥学者袍的老者,半透明,脸上带着茫然和委屈。
“我……我只是想找我的笔记……”老者嗫嚅道,“他们搬走的时候,把我的研究资料都弄乱了……我找不到最后一章……”
原来是个执念未消的地脉记忆残影,算不上恶灵,顶多是个比较固执的回响。
钟离和他聊了半夜。
老者生前是研究动物迁徙的学者,死前最后一篇论文没写完,执念就系在那叠散佚的资料上。
钟离帮他在阁楼的旧箱子里翻出了残稿,老者捧着那几页发黄的纸,哭得像个孩子,好吧,只是没有眼泪。
之后他便心满意足地消散了。
临散前,老者说:“谢谢您……这房子,其实挺好的。视野好,通风好……就是之前那些人,都不肯听我说话……”
鬼屋问题就此解决。
住所有了,钟离开始规律地出门散步。
散步路线总会经过那个福利院所在街区。
有时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一会儿,有时在附近的书店逛逛,目光偶尔掠过那栋灰白色建筑的高窗。
他看见过那个孩子几次。
大多数时候,你是一个人。
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那些奇怪的图案。
或者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因为没什么娱乐设施,你似乎总爱观察。
有一次,你在帮一个工作人员搬一箱杂物,箱子有点重,你憋红了脸,摇摇晃晃地走,没人帮你,也没人让你别搬。
你搬到地方,放下箱子,揉了揉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默默走开。
你也看见过他。
第一次在街对面目光对上时,你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画地。
第二次,第三次……
你看他的时间慢慢变长。
有时钟离会朝你微微点头,你不会回应,但睫毛会颤一下。
直到那天下午,钟离买了包糖渍果子,用油纸包着,坐在福利院外墙边的石墩上。
阳光很好,他打开油纸,甜香味飘出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旁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侧过头。
你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灰裙子,头发有点乱,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又很快抬起来看他的脸。
钟离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往旁边挪了挪,空出石墩一半的位置。
孩子犹豫了。
你看了看福利院的大门,又看了看他。
最后,你慢慢走过来,爬上石墩,坐下,但和他保持着半臂距离。
钟离递过去一颗。
你接过去,小小咬了一口,腮帮子慢慢鼓起来。
“甜吗?”钟离问。
你点点头,吃完一颗,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又看向油纸包。
钟离笑了,把整包都推过去:“都是你的。”
你看了看他,确定不是玩笑,才伸手拿第二颗。
这次吃得慢了些,像在品味。
“你常在那里画画。”钟离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树,“画的是什么?”
你停下咀嚼,转头看他,有点疑惑。
“我看不懂。”钟离老实说,“但觉得好看。像……风吹过沙丘的痕迹,或者水底的波纹。”
你的眼睛亮了一点。
你把手在裙子上擦干净,然后伸出食指,在石墩表面画起来。
还是那些弯曲的线条,但这次连贯了些,组成一个有点像飞鸟,又有点像浪花的图形。
“这是高。”你忽然开口。
这是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钟离挑眉:“高?”
你点头,手指向上指了指天空,又画了一个类似的图形,但线条更陡峭:“很高的地方。”顿了顿,又画第三个,线条平缓延展,“这是远。很远的地方。我想去很远的地方看看。”
你自己造的文字。
用线条的曲直、起伏、疏密,来表达概念。
“那这个呢?”钟离在石墩上点了点,“我。”
你看着他,想了想,画了一个图形。
中间一个稳重的圆点,周围环绕着向外扩散的弧线。
“你。”你说。
钟离看着那个图形。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软些。
孩子低下头,耳尖有点红,继续吃果子。
但接下来的几天,每到差不多的时间,你都会出现在老树下。
有时钟离带点小东西。
一块造型奇怪的石头,一片颜色特别的叶子,一本带插图的旧故事书。
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石墩上,听你断断续续讲你看见的东西。
“厨房的柜子……会呼吸。一开一合,像在打呼噜。”
“下雨前的蚂蚁,排的队形……是急的形状。”
“晚上窗户上的影子……有时候会变成大嘴巴,像是要吃人。”
你说这些时,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恐惧,也没有夸张,就是在陈述事实。
似乎没有多余的感情,不感到害怕,也不感到神奇。
钟离渐渐明白,你感知世界的方式和常人不太一样。
你能看到的痕迹,在缺乏引导的环境里,这些感知被扭曲成了童稚的意象。
而你一直独自承受这些。
“你晚上睡得好吗?”有一天钟离问你。
你正在画一个新的图形,像层层叠叠的羽毛,你说这是梦。
听到问题,你笔尖停了一下,摇摇头。
“会做噩梦?”
“不是噩梦。”你想了想,“是……吵。有很多声音说话,听不清。还有光,乱七八糟的光。”
钟离沉默了片刻。
是元素力感知过载?
还是地脉异常的影响?
这孩子天生敏感,却又被扔在这个缺乏疏导的环境里,就像把一颗未经打磨的璞玉丢在嘈杂的集市上。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覆在你发顶。
你僵了一下,也没躲。
钟离没有动用神力,只是让掌心微微发热。
他感觉到手底下小小的脑袋逐渐放松下来。
孩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茫然,又有点……依赖。
“这样会好一点吗?”他问。
你点点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温暖角落的小动物。
那一刻,钟离知道,有些决定已经做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