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夜。
天已经凉了,崔怀书今天穿了黑衣,外多加了件薄氅,踩上飞天魔毯,悄无声息地升入夜空。
皇城的轮廓在脚下铺开,灯火星星点点。
他绕过巡逻的禁军,避开几处隐约有阵法波动的区域,终于来到东宫。
书房的灯还亮着。
崔怀书收了魔毯,御空术轻轻一点,像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推开虚掩的窗户,跃了进去。
凤千歌正伏在案前批奏折,听见动静抬起头。
烛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凤千歌眼睛瞬间亮起,但表情并不意外:“来了?”
崔怀书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凤千歌放下笔,笑着摇头:“怀书,不要小看皇宫的防卫。从你进入宫墙范围,至少有三次被暗卫锁定。只是我早就吩咐过,你来了,不必阻拦。”
崔怀书尴尬笑笑:“还好我一直戴着面具。”
说完,他就从耳边把面具揭下来,露出来他本来的面容。
凤千歌看着他,有几秒钟没说话。
眼里闪过很明显的惊艳,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意深了些。
“饿不饿?”崔怀书拎出个食盒,“给你带了宵夜。”
食盒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虾仁馄饨,配了两碟清爽小菜。
很简单,但香味飘出来,凤千歌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微红,拉他在旁边坐下。
两人头碰头分吃一碗馄饨,像极了大学时在宿舍偷吃外卖的室友。
吃完,凤千歌擦擦嘴,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不只是来送饭的吧?是不是有话说?”
崔怀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登基礼物。”他说。
盒子打开。
烛光下,一枚钻石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主钻不小,切割得极好,火彩璀璨,旁边镶着一圈细碎的副钻,流光溢彩。
凤千歌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脸一下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男人送女人钻戒,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
崔怀书牵过她的左手,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他演过很多次,在镜头前,在剧本里。
但这一次,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时,他心跳快得有点失控。
他把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居然刚好。
然后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喜欢吗?”他抬头看她,声音放得很柔。
凤千歌的声音有些发颤:“又是送饭……又是送这个……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在期待那句话。
崔怀书却摸了摸鼻子:“还真被你猜中了。”
凤千歌屏住呼吸。
“那个……过两天登基大典,我可能来不了了。”
“……为什么?”
“主要是那身朝服,太难受了。而且还得做妆造,特别别扭。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我不在也没关系吧?”崔怀书有些抱怨,站起身来。
凤千歌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原来……只是这样。
她压住心头的失落,勉强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不来就不来,没关系。那种场合,确实拘束。”
凤千歌转身,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下抽出一份已经盖好玉玺的文书,递给他。
“其实,我早安排好了。登基后,封你为‘护国天师’,超一品。可见君不跪,随时入宫无需通报。你可以上朝,议论国事,如果不喜欢,也可以不来。”
崔怀书没接。
凤千歌继续说:“宫外,朱雀街有座玲珑别苑,离皇宫最近,赏你了。我平时得空就过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以什么身份见人……都可以。”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这样好不好?你不用委屈自己,不用扮成谁,就做你自己。”
文书写得详细,条条款款,显然是花了心思拟的。
宫外……得空就过来……
崔怀书本来扬起的嘴角,因为这些话慢慢淡下来。
他轻声问:“千歌,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把我当成你的好友,还是你的男人?”
凤千歌愣了一下:“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那这算是什么?”崔怀书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书,“外室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把刀子,猝不及防捅进了两人之间。
凤千歌脸色变了:“当然不是!我是为你好,后宫是什么地方你根本不了解。我不想你被那些规矩捆着,不想你和别人争来斗去……”
她越说越急,眼圈有点红:“我想给你自由,让你既能留在我身边,又不用被困住,怀书,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崔怀书看着她,眼神很暗:“如果你真为我好,就该知道,我一直想回家。”
凤千歌不解:“这里就那么差吗?你有权力,有地位,有青峰盟,还有我……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再好也是别人的世界。”崔怀书苦笑,“没有我爸妈,没有我奋斗了那么久的事业……千歌,这里什么都没有。”
凤千歌沉默,眉头微蹙,眼神中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眼看气氛僵住了。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
今天不是来和她吵架的,记住你的目的。
念此,崔怀书的脸色又缓和过来,重新看向凤千歌,温柔道:“千歌,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找到我们一起回去的办法了。”
“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你家人没给你的,我给你。我保证。”
“所以,你愿意跟我走吗?”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凤千歌很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钻戒,钻石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她轻声问:“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也保证。”凤千歌声音很认真,“我会给你君后的位置。但我不会把你关在后宫,你可以领前朝的职务,可以继续当青峰盟的盟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们的女儿,会是下一任皇帝。在这里,我们什么都能创造。”
这是她能想到最两全的办法了。
给他名分,也给自由。
在权力的框架里,划出一块尽可能大的地方给他。
崔怀书摇头:“你明知道,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到这句话,凤千歌忽然笑了,笑容很苦,她慢慢靠在书案边缘。
她缓缓道:“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想,你究竟爱不爱我。”
崔怀书整个人僵住了。
“你抱着目的接近我,对我好,现在说要带我走……”凤千歌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绑定了一个系统,对吗?是它发的任务,要求你必须攻略我吗?现在应该显示成功了吧?你做的事,到底多少出自你的真心?”
石灵突然被点名,暗自腹诽:“我只是一个抽奖系统啊,那个任务是宿主给自己发的,跟我没关系。”
凤千歌盯着崔怀书的眼睛:“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从没说过?如果你不爱……我凭什么抛下一切,跟你去一个对我一点都不好的世界?”
崔怀书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爱吗?
他偶尔会心动、会害羞、会畅想,但最后他还是想回家。
剧本?还是现实?
他分不清。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看……”她眼圈红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不确定。”
“权力、地位、力量……这些是我现在能实实在在抓住的东西。怀书,如果是你,你会选择一份虚无缥缈的爱吗?”
崔怀书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手上那枚他刚戴上去的钻戒,看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文书。
他回答不了。
最终,他转身,一把推开窗,跃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