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沙漠的日出总是来得格外的壮丽,天际先是泛起鱼肚白,然后一点点染上橙红、金黄,最后,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茫茫沙海,沙粒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本该是一幅壮美的画卷,但此刻沙丘上的众人却无心欣赏。
慕容雪瘫坐在沙地上,目光呆滞,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冷一夫那双眼睛,那只缺了一截小拇指的左手。
还有……最后对视时,那双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有关切,有痛苦,有挣扎,有无奈……还有愧疚。
那种眼神,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练剑受伤,父亲为她包扎时,就是这种眼神。
她调皮捣蛋,父亲责罚她时,也是这种眼神。
她离开江南,外出游历,父亲送别时,还是这种眼神。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亲人之间才会有的眼神。
可是……冷一夫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他可是天门门主,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道巨擘!
而她的父亲慕容正德,是江南慕容家的家主,是正派领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
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不可能……”
慕容雪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摇头。
“雪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墨鹰挣扎着坐起身,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急切地问道。
慕容雪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墨大哥……冷一夫……他的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墨鹰一愣,“缺了一截?”
“嗯。”慕容雪点头,声音颤抖,“我爹……我爹的左手小拇指,也缺了一截。那是他年轻时练剑,不小心被剑刃削断的。虽然接上了,但从此短了一截,再也伸不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他的眼神……最后他看我的眼神……很像……很像爹看我时的眼神……”
墨鹰沉默了。
他知道慕容雪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而且,刚才冷一夫的举动,确实透着诡异。
以他的实力,要杀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可他偏偏手下留情,尤其是在面对慕容雪时,那种犹豫和迟疑,根本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
再加上断指的特征……
“雪妹,你先别急。”
墨鹰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断指也许只是巧合。江湖上缺手指的人多了,不能仅凭这个就断定冷一夫是你爹。”
“可是……”
“没有可是。”
墨鹰打断了她,“慕容伯父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一生行侠仗义,嫉恶如仇,怎么可能和天门这种邪道组织扯上关系?更别说成为天门门主了。”
他的话,让慕容雪稍稍冷静了一些。
是啊,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恨邪魔歪道。
当年魔教肆虐江南,是父亲挺身而出,联合各大门派,将魔教剿灭。
为此,父亲还受了重伤,休养了整整三年。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是天门门主?
可是……
“那怎么解释冷一夫对我的手下留情?”慕容雪问,“还有他的眼神……”
“也许……他认识你母亲。”墨鹰支吾道,语气很没有底气。
慕容雪一愣,“我母亲?”
“嗯。”墨鹰点头,“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母亲当年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说不定和冷一夫有什么渊源。冷一夫看你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像你母亲,所以爱屋及乌,不忍下手。”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慕容雪的母亲,当年确实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武功高强,行侠仗义,在江湖上颇有声望。
如果冷一夫认识母亲,甚至……
慕容雪不敢想下去。
她宁愿相信冷一夫是因为母亲才手下留情,也不愿相信那个可怕的猜测。
“先别想那么多了。”
墨鹰拍拍她的手,“当务之急,是疗伤,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冷一夫虽然退走了,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
冷一夫此人心机深沉,为人处事往往出乎意料,令人难以揣测,刚刚对他们手下留情,难保他不会出尔反尔,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彻底躲避他的围剿。
慕容雪点点头,强迫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挣扎着起身,先去查看李青瑶的伤势。
李青瑶肩头中了一刀,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慕容雪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止血,又喂她服下一颗疗伤丹药。
“慕容姐姐,我没事。”李青瑶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笑,“你怎么样?刚才看你吐血了……”
“我没事。”慕容雪摇头,但体内的剧痛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冷一夫那一掌,阴阳并济,诡异无比,那股内力还在她经脉中肆虐,若不及时化解,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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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现在可顾不上自己,便又去查看巴特尔等人的伤势。
巴特尔伤得最重,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最重的一刀在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巴特尔大哥,你忍着点。”
慕容雪取出金疮药,小心地为他敷上,又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止住流血。
“慕容姑娘……别管我……先救兄弟们……”
巴特尔虚弱地道。
慕容雪涩然一笑,“放心,都会没事的。”
她让墨鹰帮忙,将伤员集中到一起,然后取出长生泉水。
之前在泉池中,她装了几瓶泉水,本打算带回去交给药王谷主好好研究,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长生泉果然神效。
泉水敷在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内服下去,内伤也迅速好转。
不过半个时辰,重伤的巴特尔和勇士们,伤势已基本上稳定下来,虽然不能彻底恢复战斗能力,但至少性命无碍。
李青瑶的肩伤也好了大半,已能活动自如。
只有慕容雪自己,因为那股诡异内力的缘故,伤势恢复缓慢。
“雪妹,我帮你疗伤。”
墨鹰盘膝坐在慕容雪身后,双掌贴在她后心,将纯阳内力缓缓渡入。
他的内力至阳至刚,正好克制冷一夫那阴寒诡异的内力。
两股内力在慕容雪体内交锋,如同冰火相争,痛苦无比。
慕容雪咬牙硬撑,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出了血,可她硬是一声不吭。
约莫一个时辰后,墨鹰收掌,长舒一口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为慕容雪疗伤,消耗了他大量内力,但效果是显着的。
慕容雪体内那股诡异内力,已被纯阳内力化去大半,剩下的部分,已不足为虑,假以时日,自行调息便可化解。
“墨大哥,谢谢你。”
慕容雪转过身,看着墨鹰苍白的脸,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疼。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墨鹰笑了笑,伸手擦去她额头的汗。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慕容雪脸一红,低下头,不敢看他,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咳咳……”
巴特尔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慕容姑娘,墨兄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雪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涟漪。
“冷一夫虽然退走了,但天门断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漠北,返回中原。”
她顿了顿,看向东方,接着道,“回江南,我要从头仔细调查一番,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如果冷一夫真的是爹……”
说到此,她顿住不语,声音都快要抖散了。
墨鹰赶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陪你。”
三个字虽然简单,却重如千钧。
慕容雪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巴特尔大哥,你们伤势未愈,就先回科尔沁部落休养吧。”慕容雪看向巴特尔,“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巴特尔摇头,“慕容姑娘说的什么话!咱们科尔沁的汉子,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老酋长让我们护送你们,我们就一定要把你们平安送出漠北!”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口剧痛,又跌坐回去。
“可是你们现在……”
“没事!”巴特尔咧嘴一笑,“这点伤,死不了!休息一天,明天就能上路!”
其他勇士也纷纷附和。
“对!我们没事!”
“慕容姑娘救了我们那么多次,我们怎么能抛下你们不管!”
“就是!要走一起走!”
看着这些憨厚的漠北汉子,慕容雪心中感动。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
她重重点头。
慕容雪一行人在原地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便踏上归程,重返中原,来的时候一共十二名勇士随行,如今只剩下三人,加上巴特尔、慕容雪、墨鹰、李青瑶,一共七人。
虽然人少了,但士气不减,尤其是慕容雪和墨鹰,武功大进,信心倍增,这一路,他们不再隐藏行踪,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官道。
天门若敢再来,那就一战!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竟然风平浪没有追兵,没有埋伏,甚至连个探子都没有,天门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越是平静,慕容雪心中越是不安。
冷一夫那复杂的眼神,那只缺了一截小拇指的左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无数次想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个可怕的猜测,就会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啃噬她的理智。
如果……如果冷一夫真的是爹……
那他为什么要创立天门?
为什么要与正道为敌?
为什么要……追杀自己的女儿?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盘旋,找不到答案。
她只能加快脚步,早日回到江南,彻底调查个清楚。
十天后,他们走出了漠北,进入了中原边境。
边境小城“沙城”,是漠北进入中原的第一站。
城不大,但很热闹。
商队往来,驼铃声声,各族杂居,语言各异。
慕容雪一行人进城时,天已近黄昏时分,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简单梳洗后,众人齐聚慕容雪房间,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从沙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墨鹰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的路线,“但我们不能走官道。天门耳目众多,走官道太危险。”
“那走哪里?”李青瑶问。
“走小路。”墨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翻过祁连山,经汉中,入蜀中,然后顺长江而下,直达江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胜在隐蔽,天门很难追踪。”
“好,就按墨大哥说的办。”慕容雪点头。
她现在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江南。
“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巴特尔道。
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可慕容雪却始终都睡不着。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冷一夫……爹……
这两个身份,在她脑海中来回切换,搅得她心烦意乱。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
“我。”
是墨鹰的声音。
慕容雪打开门,墨鹰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看你晚上没吃什么,让厨房煮了碗粥,趁热喝了吧。”
他将粥放在桌上,温柔地道。
慕容雪心中一暖。
“谢谢墨大哥。”
她坐下来,小口喝着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加了红枣和枸杞,香甜可口。
“墨大哥,你说……冷一夫真的会是我爹吗?”
她突然问,声音很轻,仿佛在问墨鹰,又仿佛在问自己。
墨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我……我不知道。”他内心很纠结,也很痛苦,如实道,“但我知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伤害了你,伤害了我们在乎的人,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雪的眼睛,“雪妹,有些事情,不要想太多。等回到江南,见到慕容伯父熟悉的人,打探个明白,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慕容雪点点头,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因此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
父亲慕容正德,左手小拇指确实缺了一截,但那是他年轻时练剑受伤所致,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
如果冷一夫是故意伪装成父亲,那他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得知这个特征,然后故意断指,以混淆视听。
那么,他看自己的眼神,又怎么解释?
那种关切、痛苦、愧疚的眼神,是伪装不出来的。
至少,慕容雪不相信有人能伪装得那么像。
除非……那就是真的。
想到这里,慕容雪的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雪妹,你怎么了?”墨鹰急忙问。
“没……没事。”
慕容雪勉强笑了笑,放下粥碗。
“我累了,想休息了。”
“好,那你早点休息。”
墨鹰看出她有心事,但也没有多问,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内,只剩慕容雪一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几分倔强。
这张脸,像母亲,也像父亲。
如果冷一夫真的是父亲……
那她该怎么办?
大义灭亲?
还是……助纣为虐?
不,不会的。
父亲不会是天门门主。
一定是她想多了。
慕容雪用力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吹熄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那双眼睛,那只手,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父亲和冷一夫的身影不断交织、重叠。
有时是父亲慈祥的笑脸,有时是冷一夫冰冷的眼神。
有时是父亲教她练剑,有时是冷一夫对她痛下杀手。
她在梦中挣扎、呼喊,却无人回应。
直到黎明时分,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刚睡了没一会儿,她忽然被惊醒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极其轻微,却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是——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有人偷袭!
慕容雪想也不想,翻身滚下床。
“嗤!”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将她刚才躺的床板,劈成两半!
刺客!
慕容雪瞳孔骤缩,紫薇剑已握在手中。
但房间里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一个轻微的呼吸声,在房间角落里。
“谁?!”
她厉声喝道。
没有回答。
只有一道更凌厉的剑光,向她咽喉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