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孤月沙丘染成一片金红，而沙丘的顶部，慕容雪则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除了痛，还是痛。
这张脸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那是她父亲的下半张脸。
陌生，是因为那脸上的沧桑，那道狰狞的疤痕，还有那双冰冷、深邃、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父亲。
记忆中的父亲，慈祥、温和，眼中总是带着笑意。
可眼前这人，冰冷、诡异，眼中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人看着就很不舒服。
“你……你真的是爹？不……不可能。”
慕容雪绝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自己的亲爹，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手紧紧握着紫薇剑，指节白的比面粉还要白上三分。
“是我。”
慕容正德点点头，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雪儿，十五年不见，你长大了，成了大姑娘，和你娘亲一样漂亮。”
十五年。
是的，十五年。
十五年前，慕容山庄惨遭灭门之祸，父亲慕容正德为了保护年幼的慕容雪逃出生天，惨死在了贼人的乱刀之下。
亲眼见到父亲为了保护自己惨死，年幼的慕容雪哭得死去活来，守灵七天七夜，最终因为悲伤过度，昏倒在灵堂。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孤儿。
慕容家也一落千丈，从江南第一武林世家，沦落到如今岌岌可危的地步。
可现在……
这个本该死去的父亲，却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还是以天门门主冷一夫的身份。
“为什么……”
慕容雪眼中满含泪水，声音哽咽到都快哑了，“爹，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变成冷一夫？为什么……为什么要创立天门？为什么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慕容正德。
慕容正德沉默了。
他看向远方，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就像此刻他的心一样。
“雪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到了谷底，“十五年前，我并没有死。那场惨祸，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为什么？”听到父亲亲口承认，慕容雪的心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很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假死？”
“为了复兴燕国。”
慕容正德转过头，看向慕容雪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雪儿，经历了这么多，你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世了？我们慕容家族不是普通的世家，我们是前朝大燕皇室的后裔！我们的先祖，是末代公主慕容清！”
慕容雪哭着点头，“我知道。我在白城看到了壁画，看到了先祖留下的信。”
“那你应该明白，我们肩负着怎样的责任。”
慕容正德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整个人都变得近乎癫狂，“复兴燕国，恢复祖辈的荣光，这是我们慕容氏血脉的使命！我从懂事起，就立下誓言，一定要完成这个使命！”
“可是……可是这和你假死有什么关系？”慕容雪还是不明白，且不说复兴燕国根本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牺牲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他怎么能这么残忍？这和如认识那个温和慈祥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不，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复兴燕国，需要力量。”慕容正德沉声道，“而力量，不是靠正道就能得到的。正道那些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不过是各怀鬼胎，争权夺利。靠他们，永远也成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假死脱身，创立天门，以江湖霸主的手段，积蓄力量。只要力量足够强大，我就能推翻现在的朝廷，重建大燕！”
“你疯了！”慕容雪忍不住吼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你假死，你创立邪道组织，你杀人放火，你做尽坏事！爹，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爹吗？”
此时此刻，她的心痛得都在滴血，她真后悔今天来到这里，她宁可永远不知道真相，宁愿父亲当年就已经死了，也不愿意事实竟是如此的残酷。
“过去的慕容正德已经死了。”
慕容正德声音冰冷的残酷无情，“现在的我，是冷一夫，是天门门主。为了复兴大燕，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女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慕容雪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父亲口中说出的话。
“我说，为了复兴大燕，我可以牺牲你。”
慕容正德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感情，“雪儿，你是我的女儿，也是慕容氏的血脉。你有责任，为复兴大燕贡献力量。”
“什么……力量？”
“紫薇剑，还有你在白城得到的东西。”
慕容正德直接对着她伸出了手，冷冷地道，“把紫薇剑给我，把令牌和地图给我。有了这些，我就能号令大燕旧部，开启宝藏，组建大军。到时候，天下就是我们的，你，就是大燕国的公主。”
慕容雪看着眼前男人伸过来的那只手，那只枯瘦、苍白，缺了一截小拇指的手，那只曾经牵着她，教她走路，教她练剑的手，如今，却要夺走她的一切，甚至她的性命。
“不……”
她整个人痛苦到了崩溃的边缘，眼泪夺眶而出，嘶声吼道，“爹，你醒醒好不好？复国已经不可能了！三百年过去了，大燕早就已经成为历史！你现在做的这些，只会害人害己，不会有任何结果！”
“闭嘴！”
慕容正德突然厉喝，眼中闪过怒意，“你懂什么？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做使命？什么叫做责任？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天！你竟然敢质疑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黑气翻涌。
“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念在父女之情，饶你一命。否则……”
“否则怎样？”
慕容雪咬牙，紫薇剑出鞘，剑光如紫电，在夕阳下闪烁，“你要杀我吗？爹。”
最后那个“爹”字，她叫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让慕容正德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只能……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慕容雪笑了，笑中带泪，“好一个大义灭亲。为了你那所谓的复国梦，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杀。爹，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从这一刻起，她彻底的认清了，眼前的男人已不再是她的父亲，而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缓缓举起了手中紫薇剑，剑尖指向慕容正德……冷一夫，“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十五年，到底练成了什么邪功。”
慕容正德看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最终，他叹了口气。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为父无情了。”
说着，就见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黑气翻涌。
那黑气，阴冷、诡异，散发着毁灭的气息，正是之前重伤墨鹰的那股力量。
“不死神功，第一式——幽冥掌！”
他低喝一声，一掌拍出。
掌风过处，黑气如潮，涌向慕容雪。
慕容雪不敢怠慢，紫薇剑一抖，剑光如瀑。
“紫薇漫天！”
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
黑气被剑光切开，但很快又聚合，如同有生命一般，缠绕向慕容雪。
慕容雪身形急退，剑光连闪，将黑气斩碎。
但黑气无穷无尽，斩碎一团，又来一团。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气中，蕴含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能侵蚀内力，腐蚀经脉。
不过几个呼吸，慕容雪就感到内力消耗巨大，经脉隐隐作痛。
“雪儿，你不是我的对手。”慕容正德淡淡道，“交出东西，我饶你不死。”
“做梦！”
慕容雪咬牙，体内内力疯狂运转。
天池阴阳手第八重——阴阳合一！
她再次强行催动这一招，经脉剧痛，如同火烧，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身体的痛，怎比得了心里的痛。
“紫薇耀世！”
她厉喝一声，紫薇剑上紫光陡然大盛，剑光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漫天剑光，如同星河倒悬，璀璨夺目。
剑光所过之处，黑气纷纷溃散。
慕容正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你的武功精进如此之快。看来，长生泉果然神效。”
他说话间，右手再起。
“不死神功，第二式——黄泉指！”
他食指一点，一道黑气如箭，射向慕容雪。
这一指，当真是快如闪电，穿透层层剑光，直取慕容雪眉心。
慕容雪想要闪避，但黑气太快，根本来不及。
危急关头，她只能举剑格挡。
“叮！”
黑气射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慕容雪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紫薇剑险些脱手而飞。
她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下。
好强！
比在漠北时更强！
显然，慕容正德之前根本没有出全力。
“雪儿，放弃吧。”
慕容正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很快，就被刺骨的冰冷所取代，“你不是我的对手。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死就死！”
慕容雪咬牙擦去嘴角的血迹，“但我死之前，也要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是怎么死的？”
慕容雪盯着慕容正德，一字一句道，“十五年前，你假死。那我娘呢？她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
母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早早病故？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慕容正德浑身一震，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慕容雪声音冰冷，“我娘身体一向很好，可突然就病故了，和你假死的时间差不多。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指向慕容正德。
“告诉我，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慕容正德沉默，久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是。”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慕容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父亲承认，她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的都快要散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为什么要害死娘？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错。”
慕容正德摇头，眼中闪过痛苦。
“错的是我。是我……太贪心。”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雪，眼神之中少见的闪烁着一丝痛苦，“雪儿，你知道吗？你娘她……她知道了我的计划，她劝我放弃，说复国是不可能的，说这样只会害人害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劝过她，求过她，甚至威胁过她，可她就是不听。她说，如果我一意孤行，她就要去告发我。”
“所以……你就杀了她？”慕容雪声音哽咽。
“我没有杀她。”慕容正德摇头，“是她……自己服毒自尽的。”
慕容雪愣住了，“她留下一封信，说不想看着我堕落，不想成为我的绊脚石。所以……她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慕容正德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但那泪光，很快又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复兴大燕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所有阻碍我的人，哪怕是至亲，也必须……清除。”
他看向慕容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雪儿，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的选择。为了复兴大燕，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包括你娘，包括你！就因为我是慕容氏子孙，我身上流着慕容家的血，我别无选择。”
慕容雪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
疯了。
父亲是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为了他内心的贪婪，他竟然如此冷酷无情，罔顾人伦，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妻子，现在又要害死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父亲，还是父亲吗？
虎毒尚且不食子，连畜生都不如。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举起紫薇剑，一字一顿道，“今天，要么你杀了我，拿走紫薇剑和东西。要么……我杀了你，为我娘报仇。”
慕容正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这才是我慕容正德的女儿。”
他抬起手，黑气翻涌。
“那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了。
孤月沙丘上，父女相对，剑拔弩张，空气紧张的仿佛都要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