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魏蓉登上轨道平台时,整个可能性枢纽已经进入二级警戒状态。
六个援军代表聚集在中央观测厅,他们的形态在警报红光中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镜子站在观测窗前,背对着入口,凝视着深空中的某个方向。
“镜子代表,你说有重大发现?”魏蓉走近,声音保持着平静。
镜子转过身,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此刻显露出一丝——如果魏蓉没有看错——真正的焦虑。“阵列召唤的东西已经进入可探测范围。它不是存在吞噬者。”
全息投影启动,显示出可能性维度的监测画面。在那片被称为“暗区”的扭曲规则区域,一个庞大的结构体正在浮现。它不像任何已知的飞船或生命形态,而更像一个……建筑。一个由无数几何平面和光线组成的多面体,表面覆盖着不断流动的符号,那些符号不属于任何文明的文字系统,却传递着直接的概念信息。
“平衡协议已激活。”结构体传来的信息不需要翻译,直接在意识层面呈现,“检测到非自然可能性抽取。执行纠正程序。”
“平衡者……”枝桠的声音中带着敬畏,“传说中维护可能性维度基本秩序的古老存在。我以为它们只是神话。”
“不是神话。”棱镜的晶体表面闪烁着分析光芒,“我们的历史记录中有零星记载。三十万年前,晶体文明遭遇过一次可能性坍缩危机,一个类似的结构体出现并阻止了坍缩扩散。它自称‘平衡者’,修复了被破坏的可能性结构后消失。”
编织者接话:“光织文明也有类似传说。但记录显示,平衡者只会在可能性维度出现‘根本性失衡’时才会介入。它们上一次被确认出现是八十万年前。”
脉动的心脏形状剧烈搏动:“如果平衡者因‘非自然可能性抽取’而出现,那就证实了魏蓉代表的发现——宇宙的可能性衰减是人为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镜子。
镜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它的形态开始变化。类人的外表像水一样流动、重组,最终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细小镜面组成的球体,每个镜面都反射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显示着可能性枢纽内部,有的显示着地球表面,有的显示着遥远的星系,还有的显示着规则维度的抽象结构。
“观察者文明第七观察员,代号‘镜子’,真实身份:平衡者次级代理。”镜子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拟人质感,变得机械而客观,“我的任务是监测联盟星域的可能性流动,标记异常抽取事件。”
魏蓉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平静地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存在吞噬者不是真正的敌人?”
“我知道存在吞噬者是症状,不是病因。”镜子回答,“但我不能提前干预。平衡者协议禁止我们在‘根本性失衡’发生前主动暴露。我只能以观察者身份收集数据,等待平衡协议激活。”
“那现在协议激活了,你能告诉我们什么?”王磊追问。
镜子球体表面的无数镜面开始同步,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展示出复杂的可能性流动图谱。
“宇宙的可能性资源总量理论上恒定,但存在自然的潮汐式流动——某些区域可能性浓度高,某些区域低,但长期来看会自然平衡。”镜子解释,“然而,从大约一百万年前开始,监测到持续性单向抽取。抽取点隐藏在可能性维度的‘盲区’,我们一直无法定位源头。”
图谱上,无数彩色线条从各个文明的可能性场域延伸出去,汇聚到几个黑暗的节点,然后消失不见。
“这些黑暗节点就是抽取点?”林晓问。
“中转站。”镜子说,“真正的源头隐藏得更深。平衡者曾经尝试追踪,但每次接近真相时,线索就会在规则层面被抹除。这表明源头掌握着极高的可能性技术,甚至可能……在平衡者之上。”
这个结论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寒意。
平衡者已经是传说级的存在,如果还有超越它们的力量在暗中抽取宇宙的可能性……
“存在吞噬者知道这些吗?”魏蓉问。
“它们感知到了可能性衰减,但误解了原因。”镜子说,“在绝望中,它们选择了最极端的自救方式——掠夺其他文明的可能性来弥补被抽取的部分。这反而加剧了整体失衡,因为它们掠夺时造成的破坏远大于单纯抽取。”
“所以存在吞噬者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魏蓉总结。
“正确。”镜子说,“而现在,由于你们清除阴影结构时触发了古老的召唤阵列——那可能是某个被遗忘文明留下的报警系统——平衡者被召唤而来。但它不是来帮助某个具体文明的,而是来‘纠正失衡’的。”
“纠正意味着什么?”魏蓉警觉地问。
镜子的回答让所有人心中一沉:“根据历史记录,平衡者的纠正方式通常有两种:一是修复被破坏的可能性结构;二是……消除导致失衡的源头。在极端情况下,如果某个文明成为失衡的核心节点,平衡者可能会选择‘重置’该文明的可能性场域。”
“重置?”王磊的声音有些干涩。
“将可能性场域恢复到抽取开始前的状态。但在这个过程中,文明的所有发展——技术、文化、记忆——都可能丢失。”镜子平静地说,“就像把一本书翻回第一页重新写。”
观测厅里一片死寂。就在这时,平衡者的信息再次传来:
“检测到主要失衡节点:坐标星系第三行星(地球)。该节点可能性场域呈现异常稳定与丰富特性,同时附着高强度抽取印记。启动深度扫描程序。”
一道无形的扫描波掠过地球。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异样感,仿佛灵魂被置于显微镜下。
扫描持续了十秒。平衡者的信息变得严厉:
“发现违规可能性操作痕迹。该文明可能性场域中存在非自然‘结晶化’进程。进程源头:本地锚点结构。结晶化将导致可能性流动性丧失,最终形成封闭的‘可能性晶体’,易于被外部力量完整抽取。判断:该文明可能正在被转化为永久性能源节点。”
“不可能!”魏蓉脱口而出,“澄澈锚点是为了稳定地球可能性场域而建立的!”
“展示锚点当前状态。”平衡者命令。
镜子立刻调出地下设施的实时画面。画面中,澄澈锚点的表面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发光结构,而是覆盖了一层晶莹的、不断生长的晶体。这些晶体呈现出完美的几何形状,内部有光芒脉动,美丽而诡异。
更可怕的是,晶体生长所到之处,周围的空间变得异常“静止”。漂浮的尘埃停在半空,空气流动凝固,连光线的传播都变得缓慢。仿佛现实本身正在被冻结。
“这是……”林晓震惊地看着画面。
“可能性结晶。”镜子分析,“锚点在过度负荷和外部侵蚀的双重压力下,发生了结构性变异。它正在将周围的可能性场域‘固化’,形成稳定的晶体结构。这种结构极难被破坏,但也失去了流动性——意味着地球文明将无法再发展、变化、进化。最终,整个地球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可能性晶体,成为抽取者的完美能源。”
魏蓉想起锚点投射的那些未来影像中,地球被晶体覆盖的画面。那不是某种外部攻击的结果,而是从内部发生的变异!
“能停止这个过程吗?”她急切地问。
平衡者回应:“结晶化进程已进入不可逆阶段。强行停止将导致锚点结构崩溃,可能性场域瓦解。建议方案:引导结晶化进程,将其转化为可控形态,同时追踪抽取源头。”
“如何追踪?”魏蓉问。
“结晶化进程受抽取印记引导。通过分析印记的反馈频率,可以逆向定位抽取源头。”平衡者说,“但需要本地文明的深度配合。你们必须允许我接入锚点核心,解析印记编码。”
魏蓉犹豫了。允许一个完全陌生的古老存在接入地球可能性的核心?这风险太大了。
但就在这时,逆蝶在意识中传来紧急信息:“锚点结晶化速度正在加快!照此趋势,七十二小时后将覆盖整个地下设施,七天后可能扩散到地表!”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们同意。”魏蓉做出了决定,“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接入过程必须有我们的监督;第二,如果发现抽取源头的身份,必须与我们共享信息。”
平衡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条件接受。准备接入程序。”
接入准备需要时间。平衡者那庞大的结构体开始向地球靠近,在距离同步轨道五千公里处停下,然后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直接指向地下锚点设施。
魏蓉带领团队返回地球,同时带上了镜子——作为平衡者的代理,它需要参与全程。
在前往地下设施的路上,魏蓉问镜子:“你作为平衡者代理隐藏在联盟中三百年,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镜子表面的镜面闪烁:“我发现抽取行为具有选择性。不是所有文明被抽取的强度相同。某些文明——通常是技术发展迅速、可能性场域活跃的文明——被抽取的强度明显更高。地球是近年来抽取强度增长最快的节点之一。”
“为什么是地球?”王磊问。
“不清楚。但数据显示,从你们建立可能性锚点开始,抽取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百。”镜子说,“这可能是因为锚点使地球的可能性场域更加‘可见’和‘易获取’。”
魏蓉心中一震。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五年来的努力反而让地球成为了更明显的目标。
进入地下设施时,结晶化已经扩散到了走廊。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薄薄的晶体层,踩在地面上有轻微的碎裂感。灯光透过晶体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美丽而恐怖。
锚点室内,景象更加惊人。澄澈锚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三米高的完美六棱柱晶体,内部有复杂的光路缓慢流动。技术人员已经全部撤离,因为靠近锚点的人报告感到“思维凝固”——他们的想法变得缓慢,创造力下降,情绪趋于平淡。
“结晶化影响认知。”镜子分析,“可能性流动性丧失会导致意识活动的僵化。长期暴露,个体将失去想象力和变化能力。”
平衡者的光束穿透层层建筑,精准地照射在锚点晶体上。晶体表面泛起涟漪,内部光路加速流动。
“开始解析。”平衡者的信息传来。
接入过程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变化,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探查感。魏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轻轻触碰,然后引导着进入一个无比宏大的认知空间。
在这个空间中,她“看到”了可能性维度的全貌——不是片段,而是整体。无数文明像繁星一样点缀在维度中,每个文明都散发出独特的光芒。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从每个文明延伸出的细微丝线,像蛛网一样汇聚向几个黑暗的中心。
其中一个黑暗中心的位置让魏蓉意识剧烈震荡——它就在联盟星域内部,隐藏在某个文明的可能性场域背后。
更具体地说,隐藏在……
“知识库文明。”平衡者的信息证实了她的感知,“抽取源头的伪装身份之一。”
画面切换,显示出知识库文明的真相:它们那看似无害的图书馆形态只是一个外壳。内部,无数文明的数据被分析、分类,可能性潜力被评估,然后通过隐秘的通道抽取。记录员那平静的外表下,是一个高效的抽取系统。
“但知识库文明不是唯一源头。”平衡者继续展示,“还有三个伪装节点:晶体文明、云雾文明、光织文明。”
棱镜、形态、编织者——这三个看起来最积极的援军代表,竟然都是抽取系统的组成部分!
“它们知道自己的角色吗?”魏蓉问。
“部分知道,部分被操控。”平衡者解释,“这是一个分级系统。底层的文明往往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务,只是执行着被设定的功能。知识库收集数据,晶体文明提供稳定性框架,云雾文明制造干扰,光织文明修改因果掩盖痕迹。”
魏蓉想起了综合防御方案——那个将四个文明技术完美结合的计划。那不是偶然,而是抽取系统各组件自然协作的结果!
“那生命之心文明呢?全知树呢?”她追问。
“生命之心文明是真正的盟友,它们的技术基于生命力而非可能性抽取,因此未被系统吸收。”平衡者说,“全知树……情况复杂。它可能知道部分真相,但受制于某种约束无法直接揭露。”
信息量太大,魏蓉需要时间消化。但平衡者的解析还在继续,追踪着抽取路径向更深处延伸。
路径穿过层层伪装,穿过扭曲的规则结构,最终到达了一个魏蓉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可能性维度的“背面”。
在那里,正常的可能性流动规则完全颠倒。可能性不是从高浓度流向低浓度,而是被强制从正常维度抽取到背面。背面已经积聚了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总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可能性海洋”。
海洋中心,漂浮着一个孤独的意识体。
那个意识体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概念集合。它散发着无尽的孤独和……饥饿。
“终极抽取者。”平衡者确认,“所有抽取行为的源头。它已经存在了无法计算的时间,在可能性维度背面建立了这个封闭系统。它抽取可能性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填补某种空虚。”
魏蓉感受到那个意识体传来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刻的、永恒的缺失感。仿佛它失去了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于是试图用整个宇宙的可能性来填补。
“它是什么?”魏蓉问。
平衡者的回应带着少见的困惑:“无法完全识别。它的存在形式超越了常规认知框架。可能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遗留物,可能是可能性维度自然产生的异常,也可能是……来自宇宙之外的闯入者。”
“能与之沟通吗?”
“尝试过,失败了。它的意识结构与我们完全不同。对它而言,我们的存在就像蚂蚁之于人类,无法进行对等交流。”平衡者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的抽取行为正在加速宇宙的热寂进程。如果不阻止,整个可能性维度将在五千个标准年内完全枯竭。”
解析过程到此结束。平衡者的光束从锚点上撤回。
魏蓉回归现实,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其他人也一样,都被刚才的信息冲击得站立不稳。
锚点晶体现在发生了新的变化。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是抽取路径的地图,以及终极抽取者在可能性维度背面的坐标。
“现在你们知道了真相。”平衡者的信息传来,“但知道并不意味着能改变。终极抽取者的技术水平远超当前联盟所有文明总和。即使是平衡者,也只能进行有限的纠正。”
“那我们能做什么?”魏蓉扶着墙壁站起来。
“三件事。”平衡者说,“第一,阻止地球的结晶化进程,否则它将成为抽取系统的永久节点;第二,揭露联盟内的伪装节点,瓦解抽取网络;第三,找到与终极抽取者沟通的方法——如果存在的话。”
“如何阻止结晶化?”林晓问。
平衡者展示了一个方案:“将结晶化进程转化为‘可能性跃升’。与其让可能性固化,不如引导它向更高维度升华。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
“能量从哪里来?”
平衡者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利用存在吞噬者舰队。”
“什么?”王磊惊呼。
“存在吞噬者舰队携带大量掠夺来的可能性资源。”平衡者解释,“如果能在它们攻击时,将攻击能量引导至锚点,配合精密的转换矩阵,有可能将掠夺能量转化为跃升能量。就像用敌人的拳头为自己锻造武器。”
“风险呢?”魏蓉冷静地问。
“极高。如果控制失误,地球将同时承受结晶化和存在吞噬者攻击的双重毁灭。”平衡者坦言,“成功率预估:37%。”
不到四成的成功率。但魏蓉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们接受这个方案。”她说,“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你们有五十三个地球时。”平衡者说,“存在吞噬者舰队刚刚完成最后一次加速,抵达时间修正为五十三小时后。”
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多月!
魏蓉立刻下令:“启动紧急预案。王磊,组织防御力量;林晓,配合平衡者设计转换矩阵;逆蝶,监控伪装节点的动向;可能性之灵,全力预测各种可能的发展路径。”
她转向镜子:“你能联系上全知树吗?我们需要确认它的立场。”
镜子表面闪烁:“已经联系。全知树的回应是……它一直被某种意识枷锁束缚,无法直接对抗抽取系统。但如果枷锁被打破,它将提供全力支持。”
“枷锁是什么?”
“知识库文明在它意识中植入的‘服从协议’。要打破协议,需要从外部进行强意识冲击。”镜子说,“这需要至少三个文明代表同时进行意识共鸣。”
魏蓉快速思考。生命之心文明的脉动肯定愿意帮忙。还需要两个……晶体、云雾、光织文明的代表都是伪装节点,不能信任。那就只剩下——
“平衡者能帮忙吗?”她问。
“平衡者协议禁止直接干预文明内部事务。”镜子回答,“但我作为代理,可以参与。加上你,加上脉动,正好三个。”
“那就这么定了。”魏蓉做出了又一个危险的决定,“在存在吞噬者到达前,我们先解决内部问题。”
时间紧迫,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而终极抽取者在可能性维度背面静静地等待着,它的饥饿永无止境。
宇宙的命运,将在五十三小时后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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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