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时间提前三日的指令,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在我掌控的网络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命令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随之而来的,是各地反馈回来的、带着焦灼与紧迫的信息。
「主子,津门传来消息,最后一批火器工匠家眷尚未抵达,负责接应的小队请求延迟一日!」
「松江急报!有三艘货船突遭官府盘查,虽已打点,但启航时间恐需推迟半日!」
「‘海东青’三队在南下途中与粘杆处探子遭遇,发生小规模冲突,虽已摆脱,但行踪可能已暴露,正在迂回赶往汇合点!」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汇总到青竹这里,再由她带着忧色禀报给我。计划提前的仓促,开始显现恶果。各个环节的衔接出现了问题,意外的风险成倍增加。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听着这些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掐入掌心的疼痛提醒着我保持绝对的冷静。
「告诉他们,」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没有延迟,没有例外。时间一到,船队必须启航!逾期未至者……视同放弃。」
青竹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看到我决绝的眼神,她还是咬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令!」
舍弃。这是最残酷,却也是最必要的抉择。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的犹豫和仁慈,都可能将整个核心团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必须确保大部分的火种能够保存下来,哪怕这意味着要割舍掉一部分血肉。
我知道,此刻在遥远的津门、松江,或许正有人因为我这道冷血的命令而陷入绝望。但,我没有选择。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我全力应对外部压力时,内部的监控也骤然收紧。
胤禛那夜的亲自探查,显然并非终点。他似乎认定了我这里必有蹊跷,加大了探查的力度。院门外看守的侍卫换了一批,新来的这批人眼神更加锐利,巡视的频率也更高。太医院负责“诊视”我的太医,也从之前那位战战兢兢的王太医,换成了太医院一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刘太医。
这位刘太医虽不敢进屋,但每次在门外询问症状时,问题都极为刁钻细致,从发热的时辰、汗出的情况,到疹子的形态、色泽变化,甚至饮食和二便,事无巨细,一一问到,仿佛在通过这些细节构建一个完整的病情图谱,以验证其真实性。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主子,四爷这是不信啊!」青竹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韩大哥他们那边还没准备好,我们这里就要先露馅了。」
我沉默着。胤禛的耐心正在耗尽,他的怀疑与日俱增。仅仅依靠“病情反复”和一本《海国图志》,已经不足以稳住他了。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要么证明我真的病入膏肓,要么……证明我在装神弄鬼。
不能再等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庭院,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宫墙轮廓。夜色深沉,正是阴谋滋生的最佳温床。
「青竹,」我转过身,眼中跳动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原定的‘金蝉脱壳’计划,再提前一天!」
「再提前?」青竹失声惊呼,「主子,这……这太冒险了!韩大哥他们恐怕来不及接应!」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断然道,「胤禛已经起了疑心,再拖下去,我们谁都走不了!必须在他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彻底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快速下达指令:「通知韩锋,执行‘火凤’方案!时间就定在明晚子时!让他务必安排好接应,制造混乱!」
“火凤”方案,是“涅盘”计划中最激进、也是最彻底的一环——利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火灾,制造混乱和死亡假象,让我能够趁乱脱身。火灾不仅能毁灭痕迹,更能将一切疑点都烧得干干净净。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一个“重症天花”病人死于火灾,是合情合理、无人会深究的结局。
「火……火灾?」青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主子,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告诉韩锋,火势必须控制得当,既要足够逼真,又不能真的无法控制伤及无辜。准备好替身了吗?」
「按主子的吩咐,已经找好了一个身形相似、因其他恶疾早已奄奄一息的宫女,也悄悄让她感染了类似的疹症……只是,时间仓促,恐怕瞒不过精于此道之人的查验……」青竹的声音带着颤抖。
「无妨,」我冷静地道,「一场大火之后,一切都会面目全非。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玉檀已死’的结果,不会,也不敢去仔细查验一具‘染了天花’又被烧焦的尸体。」
这就是利用信息差和心理盲区。天花在这个时代是谈虎色变的瘟疫,没有人会愿意近距离接触一具患有天花且被烧焦的尸体,哪怕是粘杆处的探子。而康熙和胤禛,在得到“玉檀死于火灾”的消息后,出于各种考虑(安抚人心、避免恐慌、以及或许一丝的惋惜),大概率也会顺势而下,不会深究。
「是……奴婢明白了。」青竹努力平复着呼吸,重重点头。
「去吧,把命令传出去。记住,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青竹转身,身影决然地没入黑暗。
我独自留在殿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计划一改再改,时间一提再提,所有的环节都被压缩到了极限。这是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布满了消退中红疹、却眼神异常明亮的脸。这身皮囊,这重身份,很快就要被抛弃了。
紫禁城,这座囚禁了我许久、也磨砺了我许久的黄金牢笼,终于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只是,这告别的方式,注定要石破天惊。
我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镜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明日,子时,火起西苑。
这紫禁城的天空,也该染上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了。
窗外,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