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命运的夜晚，终于降临。
西苑的废弃宫院仿佛被世界遗忘，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我和青竹默默地对坐，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角落里，躺着那个被选中的替身宫女，她早已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深度昏迷，身上被刻意弄出与我相似的红疹痕迹，穿着我日常的寝衣。
子时，越来越近。
我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粗布衣裳，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用特制的药膏涂抹，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和残余红疹。青竹也同样换好了便于行动的装束。
我们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等待着那个信号。
「主子，」青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韩大哥他们……能准时吗？」
「能。」我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已切断，所有的筹码都已押上，此刻，唯有相信韩锋，相信那些愿意追随我赴汤蹈火的同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终于，在当时钟的指针仿佛跨越某个无形界限的刹那——
「轰！」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爆燃声，从宫院东南角的杂物房方向传来！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破旧的窗棂！
火起了！
几乎是同时，更远处，紫禁城的西北角，大概是内务府库房的方向，也猛地亮起了冲天的火光，并传来了更加嘈杂混乱的呼喊声！
那是韩锋制造的更大规模的混乱，用以吸引宫中大部分侍卫和注意力的佯攻！
「走水啦！走水啦！西苑走水啦！」
「内务府那边也起火啦！快救火啊！」
原本死寂的夜晚瞬间被打破，惊慌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铜锣的敲击声由远及近，如同沸腾的开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我所在的宫院外，把守的侍卫们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头儿！里面……里面还有个得了天花的！」一个侍卫惊慌地喊道。
「妈的！怎么偏偏是这里！」那个被安插进来的、疑似粘杆处头目的人声音气急败坏，「你们两个进去看看！确认一下情况！其他人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他果然谨慎，即使在这种混乱关头，依旧没有忘记他的职责，想要确认我的生死！
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蒙着口鼻、一脸不情愿的侍卫探头进来。浓烟已经开始向内殿弥漫，火光映照下，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我”（替身），以及床边似乎因惊慌而“吓傻了”的青竹（伪装）。
「人还在！快出去！这烟有毒！」其中一个侍卫粗略看了一眼，便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慌忙退了出去。
「头儿，人没跑，还在里面躺着呢！火势太大了！」他们向外面的头目汇报。
「守住门口！别让火势蔓延过来！等火小了再进去查验！」那头目厉声下令，显然，他对“天花”的恐惧，暂时压过了进去仔细确认的冲动。
机会！
就在殿门被关上、外面侍卫的注意力被迅速蔓延的火势和远处更大的混乱所吸引的瞬间，我和青竹如同两道轻烟，迅速闪到内殿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
这里看似是实心墙体，但青竹熟稔地在墙根处几个不起眼的部位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块看似完整的墙皮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这是前朝废弃时留下的隐秘通风暗道，入口早已被尘土封死，是韩锋带人花了数月时间，才从外部悄悄打通并做了伪装，作为最后的逃生通道。
「主子，快！」青竹率先钻了进去，在里面接应。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越来越旺的火光，以及床榻上那个即将成为“玉檀”的替身，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冰冷的决然。深吸一口充满烟尘的空气，我弯腰钻入了黑暗的通道。
身后，那块活动的墙皮迅速合拢，将外面的喧嚣、火光与危险，彻底隔绝。
通道内狭窄、低矮，充满了陈腐的泥土气息和霉味。我们只能弯着腰，摸索着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以及新鲜空气的味道。
出口到了！
这是一处位于西苑最边缘、靠近宫墙的废弃枯井底部。韩锋早已带人等在那里。
「主子！」看到我们安全出来，韩锋一向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立刻递上来两套早已准备好的普通太监服饰，「快换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外面的混乱持续不了多久！」
我们迅速套上宽大的太监服，戴上帽子，低着头，混入韩锋带领的一小队同样装扮的“内侍”之中。他们抬着几个看似装着废弃杂物的木箱，实际上里面藏着我们最后一批不能见光的物品和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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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大火仍在燃烧，救火的人影憧憧，呼喊声、泼水声乱成一片。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混乱的秩序，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最偏僻的路径，快速向紫禁城的边缘移动。
沿途，我们遇到了好几波匆匆赶往火场的侍卫和太监，但没有人留意我们这支看似也在执行某项救火或搬运任务的“低级内侍”队伍。恐慌和混乱，成了我们最好的保护色。
心跳如擂鼓，但我的脚步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离那座黄金囚笼更远一步。
终于，我们抵达了预定地点——神武门附近一处负责运输宫中垃圾和废水的偏门。这里守卫相对松懈，而且韩锋早已用重金买通了今夜值守的几个底层护军。
「口令！」一个护军头目拦住了我们，眼神在夜色中闪烁。
「净街。」韩锋沉声回答，同时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了过去。
那护军头目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又看了看我们抬着的“杂物”，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宫里走水，乱得很，别挡着道！」
沉重的偏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是更加深邃自由的黑暗。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红、如同巨兽般盘踞的紫禁城。乾清宫的飞檐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里，曾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战场。
再见了，康熙。
再见了，胤禛。
再见了，紫禁城。
我毅然转身，迈出了那道门槛。
宫外的空气，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润和一丝烟火气，吸入肺中，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新与自由。
「主子，马车准备好了，我们需立刻出城！」韩锋低声道。
几辆毫不起眼的、运载着“蔬菜瓜果”的马车等候在暗处。我们迅速登上其中一辆，马车立刻启动，混入稀疏的夜行车辆中，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轱辘声，我缓缓闭上眼。
西苑的火，应该快被扑灭了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具“玉檀”的焦尸。然后，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乾清宫宫女玉檀，不幸身染恶疾，又遭回禄之灾，香消玉殒。
康熙或许会唏嘘一声，赏赐些抚恤。
胤禛……他会信吗？
我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无论他信或不信，玉檀这个人，都已经“死”了。
而从灰烬中飞出的，将是注定要撼动这个时代根基的凤凰。
马车驶向黑暗，也驶向……一个全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