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忧外患暂平,“新华夏”迎来了自登陆以来最为宝贵的一段和平发展期。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所有人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家园建设中。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是井然有序的繁荣,一些新的、更为复杂的问题开始浮现。
最初的混乱源于物资分配。随着铁矿的稳定产出和工坊的扩建,生产出的铁器、工具、乃至一些简单的日用器皿逐渐增多。但如何分配这些物资,却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负责采矿和冶炼的工人觉得他们最辛苦,理应多分;负责农耕的则认为粮食是根本,没有他们大家都要饿肚子;护卫们则认为他们保障了安全,功不可没。几次小规模的争执虽然被韩锋弹压下去,但不满的情绪却在暗中滋生。
紧接着是劳力调配的问题。开垦新田、修建房屋、铺设道路、打造船只……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人手。李掌柜和余叔为了抢进度,常常因为抽调人手的问题发生龃龉。被频繁调动的人也是怨声载道,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抽来抽去,无法专注于一项技能。
更让人头痛的是一些生活上的摩擦。营地人口增加,居住空间变得拥挤,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家晾晒的衣服挡住了别家的光,谁家的孩子打架——而产生的口角日渐增多。虽然都是小事,但却像不断滋生蔓延的藤蔓,消耗着社区的凝聚力。
这一日,我正在巡视新建成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的集体食堂,就亲眼目睹了一场争执。两个负责分餐的妇人,因为给自家孩子多留了半勺鱼汤而被其他人指责,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凭什么你家娃就能多喝?大家干活都一样累!」
「我男人在矿上干活最卖力,多喝半勺怎么了?」
「规矩呢?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二字,像一道闪电劈入我的脑海。
是啊,规矩!我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一起的人,在脱离了旧有的宗族、皇权束缚后,迫切需要一套新的、大家共同认可的「规矩」来维系运转,明确权利与义务,保障公平与秩序。
不能再这样凭感觉、凭人情、甚至凭拳头来管理了!
当晚,我将所有核心成员以及从各个生产小组推选出来的代表,召集到了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堆旁。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或疑惑、或期待、或依旧带着些许不满的脸庞。
「诸位,」我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台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们今天能安然坐在这里,是靠了所有人的流血牺牲和辛勤汗水。我们赶走了红毛鬼,帮助盟友平定了叛乱,我们开垦了土地,建起了房子……我们创造了奇迹!」
开场白让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大家最近想必也感受到了,我们的营地大了,人多了,事情也杂了。为了半勺鱼汤争吵,为了谁该去修路谁该去种田扯皮……这样下去,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园,会不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下面一片寂静,很多人都低下了头,显然说中了他们的心事。
「所以,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吵,而是要立下我们‘新华夏’自己的规矩!」我提高了音量,「一套对所有人都公平的规矩!让勤勉的人得到奖赏,让偷奸耍滑的人受到惩戒,让我们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让我们的家园,能够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
「立规矩?怎么立?」一个胆子大些的工匠代表喊道。
「我们一起立!」我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几位管事说了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话,提出你的想法,我们一起商量,定下大多数人都觉得公平合理的章程!」
这番话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自古以来,规矩都是上位者制定,小民遵守,何曾有过让普通匠人、农夫、甚至妇孺参与定规矩的先例?
「这……这能行吗?」李掌柜在我身边低声嘀咕,显得有些不安。
「不行也得行,」我低声道,「唯有如此,定下的规矩才能真正深入人心,被所有人自觉遵守。」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这片篝火旁成了“新华夏”最热闹也最重要的议事厅。我们围绕着几个核心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首先是《贡献积分制》。我提出了一个初步框架:将所有工作按照劳动强度、技术含量和对集体生存发展的重要性进行分级,设定基础工分。完成本职工作获得基础分,超额完成或有技术创新则加分,消极怠工或造成损失则扣分。积分与物资分配、未来住房优先选择权等福利直接挂钩。
「这个好!多劳多得,天经地义!」
「那护卫队和矿工的工作怎么算分?比种田高吗?」
「医生救人呢?该算多少分?」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我并没有强行裁决,而是引导他们自己讨论、妥协。最终,经过反复磋商,一份涵盖了目前所有工种、相对公平的贡献积分细则被大多数人认可通过。
其次是《公共事务管理条例》。针对居住、卫生、公共秩序等方面做出规定。比如,划分明确的居住区域,禁止私占公共用地;实行轮值打扫制度,保持营地整洁;设立公共仲裁处,由德高望重者轮流担任仲裁员,处理日常纠纷;严禁私下斗殴,违者重罚等等。
这些条条框框,一开始让习惯了过去松散生活的人们感到束缚,但在几位读过书的人(包括那位前翰林院文官)逐条解释,并强调了其对保障每个人生活环境的好处后,也逐渐被接受。
最重要的,是《新华夏共同纲领》的雏形。我提出了最核心的三条原则:
一、凡“新华夏”居民,无论来自何方,无论此前身份,人格尊严一律平等。(引发了巨大讨论,尤其是关于土着盟友和之前海盗俘虏的身份问题,最终达成“逐步接纳,以贡献定身份”的妥协。)
二、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私有财产(指个人劳动所得和配给物资)受集体保护。
三、遇有重大事务,需由居民代表会议协商决定。(这一条冲击最大,但在我坚持下,作为长远目标被写入纲领。)
这些规矩的制定过程,远比一场战斗更加耗费心神。争吵、妥协、说服、再争吵……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种全新的、叫做“参与感”和“归属感”的东西,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当最后一套初步的规章草案在篝火旁被高声宣读,并由各区域代表按手印确认时,尽管它还很粗糙,尽管未来必然还要不断完善,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
我们不再是一盘散沙,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也有了共同遵守的准则。
「从明天起,」我望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无比认真的脸庞,庄严宣布,「我们‘新华夏’,就算真正立起来了!规矩已定,方圆自成!望诸位谨记今日之约,同心协力,共建家园!」
「同心协力,共建家园!」震天的呼应声,伴随着篝火的噼啪声,直冲云霄,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久久回荡。
立规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思想启蒙。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新华夏”才真正开始从一个逃亡者的避难所,向着一个崭新国度的方向,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