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惊魂的经历,被严格封锁在极小的知情圈内。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潮湿闷热的雨季空气,沉甸甸地笼罩在望海新城每一个建设者的心头。尤其是核心成员们,眼神中除了开拓的坚毅,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警惕。
秘密研究小组在秦郎中的带领下,于城内一处远离居民区、经过特殊加固和隔离的地下室内悄然成立。参与研究的除了秦郎中和他最信任的两名学徒外,还有一名对矿物和金属颇有心得的老工匠。所有研究都在极其谨慎的条件下进行,参与者身着厚实的帆布防护服,佩戴着用多层细密纱布和活性炭自制的简陋面罩。
研究的初步结果令人愈发不安。
那黑色碎片的硬度超乎想象,现有的工具几乎无法在其表面留下划痕,其熔点也高得惊人,以我们目前的炉温难以熔化。更奇特的是,它似乎对绝大多数酸、碱都具有极强的耐腐蚀性。
而那种暗红色的胶状物质,则更加诡异。在密闭的琉璃(玻璃)器皿中,它始终保持着缓慢的、自主的蠕动,仿佛拥有低等的生命形态。秦郎中尝试用银针、铁片等不同材质的物体接触它,发现它会试图附着上去,并进行极其缓慢的腐蚀。当用火焰灼烧时,它会剧烈收缩、冒烟,并散发出那股熟悉的刺鼻腥臭味,但一旦火焰离开,残留的部分又会逐渐恢复活性。
「主子,此物……绝非自然所生!」秦郎中在秘密汇报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它似有灵性,却又充满死气,仿佛……仿佛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邪物!古籍中也从未有此类记载!」
我凝视着琉璃罐中那缓缓蠕动的暗红,心中沉甸甸的。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着我们认知的边界。
「继续研究,但务必确保安全。重点测试它对不同物质(尤其是木材、土壤、水源)的反应,寻找可能抑制或彻底毁灭它的方法。」我下令道,同时强调,「所有实验废料,必须用石灰深埋处理!」
「是!」
与此同时,韩锋加强了对上游区域的监控。巡逻队不再深入河谷,而是在外围设立了几处固定的暗哨,日夜监视。幸运的是,除了偶尔发现一些行为略显焦躁、避开那片区域的野生动物外,并未再出现更明显的异常。那地底的恐怖,似乎暂时被限制在了那片废墟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我们全力应对内部潜在威胁时,外部的情报网络,经由余叔手下的海上巡逻队和与“林影”部落保持联系的商队,陆续传回了一些令人警惕的消息。
首先是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方面对于“七省号”的重创和范·德洛恩上校的惨败极为震怒,据说总督府内部对此事的处理产生了分歧。一派主张立刻集结更强大的舰队,进行报复性征讨,以维护公司的颜面和在此区域的权威;另一派则较为谨慎,认为在未完全摸清“新华夏”底细、且新据点(望海城)位置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再次开战风险太大,建议先行侦察,并尝试从其他方向施加压力。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打疼了他们,但并未打消他们的野心,只是让他们变得更加谨慎和……狡猾。」我分析着情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正是,」余叔点头,「而且,据我们在南洋其他港口的眼线回报,荷兰人似乎加大了对婆罗洲周边海域,尤其是南部和西部海域的勘探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寻找我们新据点的位置。」
「此外,」余叔补充道,脸色有些奇怪,「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有一艘不属于荷兰、也不属于西班牙的西方船只,大约在半年前,曾在婆罗洲东南部海域出现过,船型很奇特,之后便不知所踪。有土着渔民传言,看到那艘船上的人登过岸,与当地的某些部落有过接触……」
新的西方势力?在这片已经被荷兰和西班牙视为势力范围的水域?这消息如同投入迷雾中的又一盏孤灯,看不清来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内忧未解,外患环伺。望海新城的建设,就是在这样复杂而微妙的背景下,艰难而又坚定地推进着。
得益于更合理的规划和充足的人力,新城的轮廓日渐清晰。干栏式的民居成排出现,宽阔的道路将各个区域连接起来,一座小型的初等学堂和一所传授基本技能(木工、铁匠、纺织等)的工坊已经建成并开始运作。港口区,新的栈桥和仓库正在修建,两艘新下水的、更适合近海贸易和巡逻的桨帆船已经加入了船队。
更令人鼓舞的是,派往“河谷”部落边缘贸易点的人员传回了相对积极的消息。经过数月的谨慎接触和小规模的以物易物(我们用铁器、盐换取他们的粮食、兽皮和本地特产),“河谷”部落的戒心似乎有所降低。他们开始接受我们的存在,甚至默许了我们的贸易点在他们的默许范围内,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永久性的货栈。
「主子,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负责此事的青竹汇报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虽然他们依旧不愿意明确表态支持我们对抗荷兰人,但至少,他们不排斥与我们进行更深入的交往。他们的长老私下表示,比起遥远的、贪婪的红毛鬼,他们更愿意与近在咫尺的、能够提供实用物品的我们打交道。」
「很好,保持这种低调而务实的接触。」我赞许道,「不急于求成,润物细无声。有时候,潜移默化的影响,比一纸盟约更为牢固。」
日子在忙碌、警惕与偶尔的微小进展中一天天过去。望海城如同一棵扎根于肥沃土壤却又面临风雨的树苗,顽强地生长着。
这天傍晚,我独自登上新城中央正在修建的钟楼(兼了望塔)顶层。夕阳将西边的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脚下的新城笼罩在温暖而安宁的暮色中,炊烟袅袅,孩童嬉戏的声音隐约可闻。远处,港口帆影点点,更远处的雨林则如同墨绿色的沉默巨人。
一边是日渐繁荣的家园,一边是未知的威胁和潜在的危机。光明与阴影,希望与挑战,在此刻交织。
我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我知道,眼前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的间隙。地底的秘密、荷兰的威胁、可能的新势力……任何一方面的爆发,都可能将我们拖入新的漩涡。
但看着这座在众人努力下从无到有、拔地而起的城市,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忙碌、谈笑的身影,我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为了每个人眼中那点名为“希望”的微光。
夜色渐浓,第一颗星辰在天边亮起。
我转身,走下钟楼。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暗潮依旧汹涌,但微光已然亮起。而这微光,终将汇聚成照亮前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