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深春。椒房殿内外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比以往任何一次皇后临产都更甚。郭圣通此番孕期,腹部隆起得异常明显,太医令几番诊脉,虽都说脉象平稳有力,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慎重。宫中早有经验老到的嬷嬷私下嘀咕:“这怀相……怕是不止一个。”
郭圣通自己,早在孕中期便以神识隐约感知到腹中两团紧密相依的生命气息。双生子。她心中默然。这超出了她所知的“历史定数”。刘康该来,但刘苍……记忆中他并非己出。是穿越带来的涟漪,还是这方世界自有其变数?惊诧只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双生子,在皇家,尤其是嫡子,是莫大的祥瑞,也可能成为微妙的隐忧——容貌过度相似可能引发的混淆,自幼紧密相连可能形成的独特小团体,乃至未来可能对单一储君制度产生的潜在影响。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多一个嫡子,终究是筹码的叠加。关键在于如何安置,如何引导,如何从一开始就将他们置于维护太子核心地位的框架之内。
分娩来得迅猛。或许因是双胎,产程较以往更为艰难些。郭圣通没有动用灵力缓解痛苦,她需要这“艰难”被所有人看见、记住。汗水浸透鬓发,她咬着软木,指节攥得发白,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将一位承受双倍孕育之苦的坚强母亲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当第一个洪亮的啼哭响起,殿内众人刚松半口气,接生的嬷嬷却惊愕地低呼:“娘娘,腹中……还有一个!”
短暂的寂静后,是加倍的手忙脚乱与难以置信的喜悦。约莫半柱香后,第二声同样响亮的啼哭接踵而至。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太医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是两位健康的皇子!母子均安!”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飞出椒房殿,震撼了整个宫闱与前朝。皇后诞下双生嫡子!这在前汉后宫都极为罕见的祥瑞,竟在今朝上演。一时间,“天佑大汉”、“中宫福厚”、“嫡系昌隆”的颂扬之声沸反盈天。
产房内,气息未匀的郭圣通被仔细清理妥当,靠在柔软的枕上,面色苍白,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宁静光辉。两个孩子被包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并排放在她身边。他们闭着眼,小脸还有些皱红,但哭声有力,手脚蹬动间显出勃勃生机。
刘秀几乎是冲进内殿的,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失态的狂喜。他先紧紧握了握郭圣通的手,连声道:“辛苦了!通儿,你立了大功!” 随即目光便被那两个并排的襁褓牢牢吸住,眼中迸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双生皇子,且是嫡出!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天大的吉兆,足以载入史册,向天下彰显刘汉天命所归、帝后福德深厚。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俯身仔细端详两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朕的麒麟儿!快,让朕抱抱!”
郭圣通虚弱地微笑,看着刘秀略显笨拙却满怀欣喜地轮流抱着两个孩子,心中迅速盘算。等刘秀初见的激动稍平,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陛下,一下子得了两个孪生孩儿,真是意外之喜。只是……妾有些担忧。”
刘秀忙问:“担忧什么?朕的双生子,健康康健,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自然是福气。”郭圣通目光柔和地落在孩子身上,“只是孪生兄弟,容貌酷似,心意相连,本是佳话。可他们生在皇家,是陛下的嫡子,太子的亲弟。妾怕……怕他们自幼太过特殊,反倒不懂得上敬兄长,下睦诸弟,失了皇子应有的本分。也怕外人见了,只道双子祥瑞,却忘了东宫才是国本。”
她的话,轻轻点出了皇家双生子可能带来的微妙问题,并将核心立刻拉回到“太子国本”上。喜悦中的刘秀闻言,神色也肃穆了些,沉吟道:“你所虑甚是。强儿是储君,这一点,无论有多少皇子,都是铁律。这双子……朕会亲自为他们赐名,定下序齿。”
“陛下圣明。”郭圣通适时咳嗽两声,显出疲态,“有陛下为他们思虑周全,妾就放心了。只是……强儿那里,陛下可否多安抚一二?这孩子向来懂事,但骤然多了两个嫡亲弟弟,怕他心中……有所牵挂。” 她以母亲对长子的关怀为切入,实则是在提醒刘秀,此刻莫因双子之喜,冷落或动摇了对太子的重视。
刘秀果然动容,点头道:“强儿是长兄,朕自会教导他爱护幼弟。他也该来看看弟弟们。” 他顿了一下,看着郭圣通苍白的脸,温言道,“你耗尽心力,诞育双子,功在社稷。朕已想好,序齿第五子,便叫‘刘康’,取安康社稷之意;第六子,叫‘刘苍’,苍者,天也,厚也,寓我儿得天之厚,亦望其性宽厚仁德。你看可好?”
刘康,刘苍。名字既定,序齿分明。郭圣通心中最后一丝因历史偏差带来的涟漪也平息了。她柔顺应道:“陛下赐名,深意绵长,是孩子们的福气。”
刘秀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嘱咐宫人精心照料,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想必是急着去前朝宣告这天大的喜讯,并商议如何昭告天下、祭谢祖先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郭圣通让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近前,细细端详。刘康,刘苍。她的手指极轻地拂过两个婴儿细嫩的脸颊。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她巩固后位、拱卫太子的重要棋子。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照料,接受最严格的皇室教育,但他们的成长轨迹,必须紧紧围绕太子刘强展开。他们要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未来的贤王藩屏,而非任何意义上的潜在竞争者。
“去请太子过来。”她吩咐心腹宫人,“让他悄悄来看看弟弟们,莫要声张,也别待久了。”
她要让刘强第一时间感受到母亲的信任与亲密,让他看到弟弟们的幼小与无害,消除他心中可能萌芽的任何不安。同时,这也是在向所有宫人传递明确信号:中宫嫡子虽多,但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很快,刘强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好奇与紧张。他看到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团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强儿,来看看你的五弟和六弟。”郭圣通声音柔和,“他们以后,就要靠你这个长兄教导、庇护了。”
刘强小心翼翼地靠近,看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酣睡的小脸,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属于兄长的责任感与柔和。“母后,他们好小。儿臣一定会保护好弟弟们。”
郭圣通欣慰地笑了。孺子可教。
消息传到西宫偏殿,阴美人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猛地刺入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也恍若未觉。双生嫡子……皇后之位,从此更是固若金汤了吧?她望着椒房殿的方向,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等待缝隙”的念想,仿佛也被这双重喜讯压得透不过气来。伯母的泣告言犹在耳,而那座宫殿的主人,却似有上天格外垂青,福泽连绵,让人连仰望都觉得窒息。
前朝,阴识府邸。得知消息的阴识,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桌上摊着的是旧日与妹妹阴丽华来往的家书副本,字迹犹存,人已作古。而椒房殿的欢声与陛下的狂喜,如同最辛辣的讽刺。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长长地、无力地叹息。双生子……天命,难道真的都在郭氏一边吗?阴家日后,该何去何从?
而郭圣通,在筋疲力尽的的沉睡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双子降临,祥瑞加身。但这祥瑞的光环,必须有一部分,要折射到太子刘强身上。该如何操作,需要好好筹谋。还有,邓家联姻之事,或许可以借此祥瑞之机,再推一把了……
椒房殿内,新生儿的淡淡**弥漫。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皇子,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从降生这一刻起,就已经被赋予了超越单纯骨肉亲情的、沉重的政治意义,被纳入母亲那庞大而精密的棋盘之中,成为两颗耀眼而位置早已被设定的双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