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季夏。章德殿配殿内,空气闷热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血气与药石混合的气味。几盏铜灯彻夜长燃,映照着幔帐内阴丽媛汗湿惨白、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以及周遭稳婆、医女凝重忙碌的身影。阵痛已持续了近十个时辰,呼痛声从最初的尖锐,渐渐变得嘶哑无力。
殿外回廊下,阴家通过重重关系才得以安排进来的一位老成医官,隔着门扉凝神细听内里动静,眉头紧锁。皇后指派来的两位嬷嬷,如同门神般立于殿门两侧,面无表情,却将一切声响与出入尽收眼底。更远处,椒房殿派来的内侍安静垂手,等待着最终的消息。
这是阴家“藤蔓之计”面临的最严峻考验。所有暗中的打点、小心翼翼的维护,此刻都凝聚在这道生死关上。阴丽媛年轻的躯体在生育的重压下剧烈颤抖,几次力竭,全赖参汤吊住气息。稳婆焦急的低语与鼓励(抑或是催促)断续传来。时间在沉闷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婴儿啼哭,终于撕裂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位公主!母女平安!” 稳婆带着疲惫与庆幸的声音传出。
殿内外所有紧绷的神经,似乎同时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新的思虑取代。公主,不是皇子。有人暗中松了口气,有人则难免失望,但无论如何,一条新生命平安降临,便是眼下最大的“成功”。
消息在第一时间被层层递送。天刚蒙蒙亮,便已呈至正准备早朝的刘秀案头,自然也毫无意外地抵达了椒房殿。
刘秀闻报,沉吟片刻。公主……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再次)的些微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若是皇子,或许还需多费思量;公主,则单纯许多。“赐名‘蘅’吧。”他提笔在帛书上写下这个名字,“蘅芜清芬,望其性柔嘉,康宁长乐。” 名字雅致,寄托了寻常父亲对女儿的祝愿,却也仅此而已。他并未提及对阴丽媛的晋封。
旨意传到章德殿时,郭圣通的赏赐几乎同步抵达。锦缎、珠宝、补品、乳母、保母……一应俱全,规格完全比照贵人生育皇女,甚至犹有过之。负责颁赐的宦官笑容满面,宣读了皇后懿旨,盛赞阴美人“克尽妇功,延育皇嗣有功”,赐下丰厚恩赏,并特意强调“美人产后需精心调养,一应供给,暂依贵人例,以示体恤”。
“暂依贵人例”。这五个字,精妙地定义了阴丽媛产后的地位:无贵人名分,享贵人待遇。既彰显了皇家恩典与皇后仁德,酬其生育之功;又严守了名分界限,未因诞育皇女而打破后宫既有等级。这恩赏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规制。
阴丽媛虚弱地躺在榻上,听着宣旨,看着满室光华耀眼的赏赐,心中空茫一片。身体的剧痛尚未消散,巨大的疲惫吞噬着她。公主……她的女儿,刘蘅。她艰难地侧头,看向乳母怀中那个皱红的小小襁褓,一股强烈的、属于母亲的本能柔情涌上,瞬间冲淡了方才那一丝因非皇子而生的隐晦失落。这是她的骨血,是在这冰冷宫廷中,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依存。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忧虑:一个公主,在这波涛暗涌的深宫,未来又将如何?皇后的“恩赏”如同温暖的锦被,却也让她感到无形的沉重。
阴识府邸得到消息时,已是日上三竿。听闻是公主,阴识静坐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叹息。公主也好。若是皇子,在郭后与太子地位如此稳固的当下,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福祸难料。公主,至少安全许多,操作得当,未来或可成为联结某家势力的纽带。家族通过隐秘渠道递进宫的话,依旧是那八个字:“叩谢天恩,安分守己。”
郭圣通在椒房殿仔细听取了全过程回报。从难产的艰险,到最终母女平安,再到陛下的赐名与自己的赏赐安排。她点了点头,对尚宫道:“按‘贵人例’供给,务必要周全。阴美人此番生产伤身,让太医署用心调理。小公主那边,乳母保母务必选妥帖老成的,一应起居记录,需按时呈报。” 她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然而,那“按时呈报”四字,便是牢牢系住风筝的线。
她走到窗边,夏日晨光已有些灼人。刘蘅。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过了一遍。一个公主,很好。陛下赐名温和,态度平淡,这局面再好不过。阴家得了血脉延续的安慰,却又因是公主而非皇子,难以借此获取实质性的政治资本。自己厚赏优待,既全了名声,又施了恩,更将这对母女日后的一切,置于规制的明处与眼线的暗处双重监护之下。
“去告诉太子妃,”她忽然对心腹宫人道,“西宫阴美人生了一位小公主,赐名刘蘅。让她以太子妃的名义,备份适宜的贺礼送过去,不必贵重,但要精巧,体现兄长嫂嫂的关怀。” 她要让邓芷冉也开始学习如何行使未来国母的“恩泽”,如何将东宫的仁厚形象,覆盖到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位新出生的小姑。
至于太子刘强,他得知消息后,只对太子妃邓芷冉简单说了一句:“添了一位妹妹,总是喜事。你备礼时,可替我也选一份。” 态度平和,完全符合一个兄长对庶出妹妹应有的、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的反应。他如今的心思,更多在前朝政务与东宫自身的稳定上。
章德殿配殿内,渐渐恢复了秩序。赏赐的物品被登记造册,妥善收存。乳母开始按时哺育小公主刘蘅。阴丽媛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梦中或许有祖母家门前的艾草香,有伯母含泪的眼,更多的,是怀中那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暖意,以及殿外无边无际、被规训得一丝不苟的宫廷天空。
一株名为刘蘅的幼苗,就这样降生在精心计算过的恩赏与严密无形的罗网之中。她的未来,早已被预设好了路径——如同她名字所寓意的香草,在指定的苑囿内,安静生长,散发有限的芬芳,绝不能逾越既定的藩篱。
而主导这一切的皇后郭圣通,已将那点微末的波澜轻轻抚平,目光重新投向更广阔的棋局。太子地位、前朝纷争、边境动向……那才是她真正需要倾注心力的战场。一个公主的诞生,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早已看清了落点的、无关胜负的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