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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青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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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郭圣通·春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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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二年,三月。洛阳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骤然浓烈起来。章德殿配殿庭院角落那株老梨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攒足了力气,绽开满树莹白如雪的花朵。密密匝匝,压低了细弱的枝条,在微风中簌簌摇落碎玉般的花瓣,给这方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庭院,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与生动。

阴丽媛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给女儿刘蘅缝了一半的夏衣。料子是尚服局按例送来的轻软细葛,颜色是公主规制内最不出挑的鹅黄。她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将所有的时光与心绪,都倾注在这方寸布料与来回穿梭的丝线之间。女儿刘蘅依偎在她腿边,五岁的小人儿已很有些模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飞针走线,偶尔伸出小手指,轻轻碰触布料上已经绣好的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松果的小松鼠。

“阿母,松鼠的尾巴真蓬。” 刘蘅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嗯,松鼠尾巴暖和。” 阴丽媛手下不停,声音柔和。她教导女儿说话要轻,举止要静,仿佛要将自己身上那份过早到来的沉寂,也一点点浸润到孩子的骨血里去。

一阵风过,梨树摇曳,更多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有几片恰好落在刘蘅乌黑的发顶和阴丽媛手中的衣料上。刘蘅“呀”了一声,新奇地伸手去接空中飞舞的花瓣,脸上绽开纯然欢喜的笑容。那笑容明亮无垢,瞬间点亮了她肖似母亲、却尚未被宫廷沉重空气浸染的眉眼。

阴丽媛停下了针,抬头望去。满树梨花如云如雾,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略带苦味的芬芳。这一幕如此鲜活,如此……不受控制地美丽着,与她周遭那精心调控、一丝不苟的“贵人例”生活,格格不入。她看着女儿在飘飞的花瓣中转着小小的圈子,伸着手,试图抓住那些无形的春光,心头那块沉寂多年的冻土,仿佛被这过于蓬勃的生命力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一丝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

有多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感受过“春”了?不是日历上节气的更迭,不是尚服局送来换季衣裳的通知,而是这种草木不管不顾、恣意绽放的、原始的生命力。它不管宫规,不管名分,不管那些暗处的眼睛和无处不在的框架,只是开着,落着,香着。

一丝近乎尖锐的怅惘,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的心脏。为自己,也为女儿。她的世界,早已被修剪得只剩下这庭院大小的天空,和一套名为“安稳”的枷锁。那刘蘅呢?她的人生,是否也将在这看似周全、实则逼仄的“公主”轨道上,重复类似的寂静?看梨花,扑蝴蝶,学礼仪,然后长大,被安排嫁予某个或许门当户对、却未必知心的人,继续在另一座类似的庭院里,度过相似的、被规制好的一生?

“阿母,花好看。” 刘蘅跑回来,小手心里捧着几片完整的花瓣,献宝似的举到阴丽媛面前。

阴丽媛接过那几片柔软微凉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盛满整个春天喜悦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努力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嗯,好看。蘅儿喜欢,便多看看。”

她将花瓣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重新拿起针线,却半晌没有落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株喧闹的梨树,飘向更高远的、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蓝天。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内的春天,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春意”,被严格限定在《金匮玉律》的框架之内。太子妃邓芷冉的孕期已过三月,胎象在太医与郭圣通双重监管下,日趋稳固。但她并未被允许如寻常孕妇般随意走动、感受春光。她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寝殿、专用的小暖阁以及一条被反复检查、确保平整无碍的封闭回廊。

东宫庭院里的花草,凡香气稍浓、或可能引虫的,早已被移走或修剪。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常绿的、绝无风险的兰草与文竹。空气里弥漫的,是每日熏蒸消毒后的、略带苦味的艾草气息,以及安胎汤药那淡淡的、恒久不变的药香。

邓芷冉每日的生活,如同上了发条的精致偶人。何时起身、用膳、服药、小憩、听宫女诵读诗书或舒缓乐音、在保母搀扶下于回廊缓步……皆有定例。她脸上渐渐有了孕妇特有的丰润光泽,但眼神深处,却时常掠过一丝被过度保护下的疲惫与隐约的窒息感。那本《金匮玉律》就放在她枕边,时时提醒她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太子刘强每日下朝归来,必先询问她的安好,关怀备至,但那份关怀里,也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如履薄冰的慎重。他们的相处,比婚前更多了小心翼翼,少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这一日,郭圣通按例前来东宫“探视”。她没有进太子妃寝殿,只在布置得温暖洁净、一尘不染的暖阁外间坐下,隔着珠帘,听太医与尚宫详细禀报近日情况,又仔细查看了最新的饮食记录与脉案抄本。

“太子妃近日睡眠可还安稳?情绪如何?” 郭圣通问侍立在侧的太子妃贴身保母。

“回娘娘,太子妃一切都好,只是……偶尔看着窗外,似有些闷闷的。” 保母小心翼翼回答。

郭圣通点了点头,神色不变:“春日本易困乏,加上身怀六甲,情绪有些起伏也是常情。你们要好生宽慰,诵读的诗书可选些明朗开阔的篇章,乐音也需格外注意,务必平和愉悦。窗子可适当开条缝隙通气,但绝不可让太子妃直接吹风,亦不可久坐窗边费神。”

她吩咐得极细,将“闷闷”这种情绪苗头,也纳入需严格管理的范畴。在她看来,任何一点可能的“郁结”,都可能影响胎气,必须防微杜渐。

探视完毕,离开东宫时,郭圣通在轿辇中微微阖目。东宫这局棋,目前看来稳当。但那份过度的紧绷感,她也察觉到了。这非她所愿,却是确保绝对安全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想起自己当年怀着刘强时,虽也谨慎,但似乎……没有这般如临大敌、草木皆兵。是如今地位更高、树敌更多?还是年纪渐长,更输不起了?或许兼而有之。

而此刻的宣室殿内,刘秀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度田事宜的奏章,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内侍适时奉上温茶,低声禀报了几句宫中近况,无非是皇后凤体康健、悉心照料太子妃胎孕;诸位皇子公主安好;西宫依旧静谧;章德殿阴美人处,小公主日渐活泼可爱云云。

刘秀听着,目光落在殿外庭院中一株新叶初发的梧桐上,有些出神。阴丽媛生了公主,取名“蘅”,转眼也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那孩子……他似乎只在满月与周岁时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眉眼有点像她母亲的小人儿。阴丽媛……想起这个名字,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阴丽华早逝的淡淡怅惘,有对阴家式微的些微怜悯,也有对郭圣通将她们母女安置得“妥妥当当”的一份……近乎释然的轻松。这样很好,很安静,不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一个公主,恰如其分。

至于东宫的喜讯,他自然知晓,且龙心甚悦。嫡系绵延,国本更固。郭圣通将一切打理得周密异常,让他无需为内帷之事分心,这份“贤德”与能力,他一直是满意且倚重的。只是偶尔,听闻太子妃被保护得密不透风,连春日气息都难真切感受时,他也会闪过一丝极模糊的念头:是否太过了些?但这念头旋即被“稳妥第一”的帝王思维压下。罢了,皇后谨慎,总是好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案头的奏章上。度田之事在地方引发的反弹与暗流,远比宫廷里这些妇人孩子的琐事要紧得多。那才是真正关乎江山稳固的惊涛骇浪。相比之下,后宫不过是平静水面下的几缕暗流,有郭圣通坐镇,翻不起大浪。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逐渐西斜的光影。帝王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更广阔的疆域与更复杂的朝堂博弈。宫墙内的花开叶落,妇人悲喜,孩童成长,于他而言,不过是宏大乐章中,几段轻缓却注定被淹没的伴奏。

章德殿配殿的庭院里,梨花瓣还在无声飘落。

刘蘅玩累了,靠在母亲膝头,眼皮渐渐沉重。阴丽媛放下再也无法专心继续的针线,轻轻拍抚着女儿,哼起一首记忆里早已模糊了词句的、南阳家乡的古老童谣。调子简单柔和,在满是梨花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她依旧坐在那片被宫规与寂寥笼罩的“琥珀”之中。但此刻,或许是因为这过于绚烂的春花,或许是因为女儿毫无阴霾的睡颜,她心中那片冻土上的缝隙,似乎并未完全合拢。那里面,没有重新燃起的希望,没有不甘的火焰,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了悟,以及对怀中这小小生命未来的、一丝无法言说的、混合着柔情与悲凉的祈愿。

风停了,梨花不再飘落。庭院重归宁静,只有阳光缓缓移动,将树影、廊柱、以及相偎母女的影子,拉得斜长。春天在这深宫的不同角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流淌而过,留下或喧闹、或窒息、或被忽略、或沉静入骨的痕迹。而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看似稳固无比的轨道,向前滑行,将所有的悸动、怅惘、算计与期盼,都无声地碾入时光的尘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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