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市,温叙言如约而至,他并未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凌厉。
菜肴多是千味阁的招牌和新出的特色菜,清淡适口,也有徐岫清喜欢的辣口,佐以一小壶温好的岁寒清。
温叙言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淡笑,徐岫清亲自执壶,为温叙言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青黛和白芷很好,这杯酒,聊表谢意。”
她举起酒杯,神色诚恳,温叙言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嗓音低沉:“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徐岫清也饮了半杯,酒液微辣,入喉却暖,正要举箸布菜,雅间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外头传来六子的声音:“东家,谢临舟谢公子在楼下,听闻东家在此,说是想来讨杯水酒喝。”
徐岫清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温叙言。
今日她本打算单独宴请温叙言,但谢临舟也是她的朋友,若拒之门外,自是不妥,见温叙言神色未变,她便朝门外道:“请谢公子上来吧。”
温叙言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仍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多时,门帘掀起,谢临舟披了件月白色锦缎面子的银狐裘,衬得面如冠玉,他眉眼含笑,通身是世家公子独有的清贵温雅。
谢临舟先对徐岫清拱手一礼,笑容和煦如春风,“岫清,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对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说哪里话,快请坐!我的伤已经无大碍了。”
徐岫清起身相迎,又吩咐人添置碗筷杯盏。
这时,谢临舟的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温叙言,笑意不变,拱手道:“温大人也在,真是巧了。
温叙言抬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是声音里没什么温度,“谢公子,不巧,今日是岫清为表示感谢,特意请我吃饭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温叙言的这声“岫清”也让徐岫清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反观谢临舟仿佛毫无所觉,自然地在下首位置落座,扫过桌上酒菜。
“哦?倒是我来的不巧了,为表歉意,下次我请世子吃饭吧。”
温叙言面色不显,心中却因对方的行为有些不悦,他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看样子谢临舟是不打算离开了。
“谢公子太客气了。”
感觉气氛有些尴尬,徐岫清也替谢临舟斟了杯酒。
谢临舟接过,却不急着饮,而是转头看向温叙言,“说起来,还未曾恭喜温大人,听闻北镇抚司年前又破了几桩大案,圣心甚慰,温大人夙夜在公,实乃国之栋梁。”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隐隐点出温叙言公务繁忙、身处是非之地的意思。
温叙言夹了清炒笋尖,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方才不紧不慢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比不得谢公子清闲雅致,诗酒风流。”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听闻谢公子此次进京是为了年后参加春闱?不少人家都闭门读书,谢公子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谢临舟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语气依旧温和。
“读书非一日之功,家祖父常教导,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闭门造车,终是浅薄,与志趣相投的友人品茗论道、赏花酌酒,亦能开阔眼界。温大人终日与案牍刑名打交道,或许不知其中乐趣。”
他话锋一转,看向徐岫清,“就像岫清在暖房中种的的果子与蔬菜,若非亲眼得见,又怎会知晓世界还有诸多奇异的东西,岫清你说是不是?”
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回徐岫清身上,徐岫清心扯了扯唇角,心中暗叹:这两位还真是针尖对麦芒!
“不过是为了生计,胡乱折腾罢了,谢公子若喜欢这笋尖,不妨多用些,今日刚送来的,还算鲜嫩。”
谢临舟面露喜色,“原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笋尖,对了岫清,上次你答应要给我做菜吃,可千万别忘了,虽说年底你贵人事忙,但我可记得呢。”
听到此话,温叙言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淡笑道:“岫清的厨艺很不错,我倒是吃过一段时间,说起来,我也有段时间没吃了。”
言语间,徐岫清能感觉有两道目光朝她直直看了过来,看的她有些浑身不自在。
她眯眼笑笑,拿起筷子端起碗,低头干饭。
这两个人顶多就是嘴上过过招,虽然她是东道主,但眼下并不想卷入两人的话题漩涡。
“快尝尝这菜,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叙言挑眉,夹起一块辣子鸡送进嘴里,鸡肉外酥里嫩,辣椒和花椒带来的刺激口感让这道菜的口感更加丰富,他又接连尝了麻婆豆腐和徐岫清一直在吃的那道辣菜,味道过于香辣霸道,他甚是喜欢。
“这道新菜是什么?”
徐岫清才抬眼看了一下,介绍起来,“这是毛血旺,是鸭血、毛肚、牛百叶和黄喉还有素菜菌类做成的,味道香辣,辣而不燥,麻而不苦,越吃越上头!”
此时,谢临舟的视线也停留在这道毛血旺上,看着上头浮着的一层红油,最终伸筷。
牛肚入口是爆炸般的麻辣鲜香,瞬间冲上鼻腔!
他往日饮食清淡,吃的最辣的也是船上那次的自热小火锅,可这毛血旺的辣度比自热小火锅辣的根本不止一星半点,他喉头一哽,辣意直冲天灵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耳根都染上的绯色,眼中瞬间涌上一层被辣出的水光。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却硬生生将那片牛肚咽了下去,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润,只是声音略有些发紧。
“这菜,虽辣口,但味道确实很香!”
徐岫清看得分明,知道他吃不了辣,忙道:“这菜太辣,你吃不惯的,尝尝这清蒸鲈鱼,或是这道芙蓉鸡片。”
说着,要将那几道辣菜移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