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兰琪再次进行那个不计后果的俯冲时,科拉就意识到了这个结局。
然后,预想中的一切分毫不差地上演了。
输了。果然输了。以这样一种她曾严厉警告过、却终究未能避免的方式输了。
身旁的奥利弗似乎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或许是战术分析,或许是感叹。但科拉没有听清。
她的视线越过欢呼的蓝色海洋,落在那个缓缓降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和光彩的黄色身影上。
布兰琪低着头,抱着扫帚,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的姑娘,此刻像是被一场无形的暴雨彻底浇透,连灵魂都在往下滴水。
科拉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席卷而来,比她自己输掉比赛更甚。
那不仅仅是为赫奇帕奇的失利,更是为一种无力感——她看到了危险,发出了警告,甚至动用了队长的权威,却依然无法阻止一个年轻的天才踏上同一条冒失的河流。
有些教训,似乎必须亲身摔得头破血流才能真正记住,无论旁观者多么心急如焚。
科拉缓缓靠回椅背,初冬傍晚的寒意透过厚重的衣物渗了进来,却远不及心底那份沉重的无力感来得冰冷。球场上的喧嚣正在逐渐平息,拉文克劳的庆祝和赫奇帕奇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色调割裂的油画。
科拉起身,拍了拍衣摆,“该走了,另外,”她转向奥利弗,“恭喜你们没有被淘汰”
奥利弗没有立刻回应那句“恭喜”。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灰色眼眸跟随着科拉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片沉寂的黄色身影上。
他当然明白科拉此刻复杂的心情——那远非单纯的胜负得失。
作为队长,他太理解那种看到队员即将踏入明知危险的境地却无力完全阻止的挫败感;而作为科拉的恋人,他更能感受到她那份沉重的、混合了责任、关切与无奈的情绪。
“走吧。”奥利弗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的脚步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与身后拉文克劳尚未平息的欢庆声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走到城堡入口附近,人群稍微稀疏了些,奥利弗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看她吗?布兰琪。”
科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通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方向,又缓缓收回。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现在去,说什么呢?‘我早告诉过你’?还是无用的安慰?”
她苦笑了一下,“塞德里克会处理好的。他现在是她的队长。而我现在……只是个让她想起失败和训斥的前队长。”
更衣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胸口。
汗味、泥土味、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属于失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布兰琪坐在最角落的长凳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扫帚斜倚在腿边,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灵性。
她没脱掉湿透的队袍,也没摘护目镜,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扫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视线模糊地聚焦在靴尖一块干涸的泥巴上,但那泥巴的形状渐渐扭曲,化成了飞贼最后那记诡异变向的轨迹,化成了秋·张稳稳合拢的手指,化成了看台上骤然爆发的蓝色声浪,和自己心脏瞬间沉入冰窟的闷响。
耳边嗡嗡作响,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她能感觉到蒂娜担忧的目光,听到埃文收拾装备时沉闷的碰撞声,斯坦粗重的叹气,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塞德里克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布兰琪,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失利的滋味不好受,尤其输在最后时刻,但他更清楚,此刻最痛苦的人是谁。
他示意蒂娜和其他队员先收拾,然后走到布兰琪面前。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更衣室里弥漫的沮丧和这个向来活泼的找球手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自我厌弃。
他想起科拉卸任时和他的一次长谈。
现在,考验来了。不只是对布兰琪,也是对他这个新队长。
“布兰琪。”塞德里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看着我。”
布兰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护目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倔强地没有让任何液体流出来,只是眼神空洞,失去了平日那种灵动的光彩。
塞德里克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刻安慰。他拉过旁边一个倒扣的箱子,在布兰琪对面坐下,保持平视。
布兰琪的目光依旧躲闪,试图重新垂下去,但塞德里克温和而坚定的注视让她无处可逃。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塞德里克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都怪我’,‘我不该那么冲动’,‘我辜负了大家’,‘科拉早就警告过我’……是不是?”
布兰琪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得发硬,算是默认。
“布兰琪,”塞德里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抬起头来,看看周围。”布兰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略微移动,扫过正在默默整理装备的队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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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的担忧,斯坦的沮丧,埃文的疲惫……没有人用指责的目光看她。
“我们今天打了将近三个小时,”塞德里克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比分一直咬到60比60。拉文克劳是什么队伍?是常年的亚军,是整个霍格沃茨战术素养最高、配合最默契的队伍之一。而我们在没有我、没有科拉的情况下,和他们鏖战到了最后,甚至一度占据主动。”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
“你觉得,如果今天的赫奇帕奇,还是那个只能依赖科拉神奇扑救、进攻一盘散沙的队伍,能做到这一步吗?”
布兰琪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秒。她没想过这个角度。
失败带来的巨大羞耻和自责,像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让她只看到自己最后的失误,而忽视了全局。
塞德里克看到了她眼中细微的松动,继续道:“蒂娜的指挥越来越果断,她突破赞普和格雷夹击那一下,你看到了吗?斯坦今天撞开了多少次拦截?凯瑟琳的射门有多危险?埃文扑出了多少个必进球?还有埃罗尔和丹尼斯,他们尽力在控制游走球,为我们争取空间。”
“我们是一个团队,布兰琪。胜利是七个人一起拼下来的,失败也从来不会只怪某一个人。今天,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和拉文克劳这个强大的整体,几乎打成了平手。只是在最后……在找球手的对决中,秋·张抓住了机会,而你没有。”
他说的很客观,没有粉饰她的失误,但也将它放在了正确的位置——是比赛的一部分,是决胜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压垮一切的唯一原因。
“你知道科拉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卸任吗?”塞德里克忽然问。
布兰琪猛地抬眼,护目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愕然和更深的刺痛。
“不仅仅是为了N.E.W.T.s考试,也不仅仅是让我有机会锻炼。”塞德里克缓缓摇头,目光深远,“她是在给我们所有人机会,给赫奇帕奇魁地奇队一个真正成长起来、不依赖任何个人的机会。包括给你,布兰琪。”
“给我?”布兰琪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对。给你机会去判断,去选择,去承担后果。”塞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布兰琪心上,“如果她还在场上,以她的经验和谨慎,可能会在你第一次尝试冒险预判时就强行命令你改变策略,或者用她的指挥覆盖掉你的选择。那样,你也许不会输掉今天这场比赛,但你永远也不会真正明白,在电光火石间,一个找球手该如何平衡直觉、计算、勇气和……责任。”
他伸出手,拿起了她腿边的光轮1500,手指拂过扫帚柄上细密的纹路。
“科拉不是不信任你,布兰琪。恰恰相反,她相信你有天赋,有潜力,所以才敢放手让你去飞,哪怕可能会摔。她宁愿你在她还能在场边看着的时候摔跤,也不愿等你毕业了,独自面对更残酷的比赛时,因为没摔过而一败涂地。”
布兰琪的视线模糊了。护目镜起了雾。她猛地摘掉它,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鼻尖通红。
“我……我以为我能复制成功……”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终于不再是死寂的沉默,“我以为我比秋·张更快,更敢赌……”
“你的确敢赌,也很快。”塞德里克将扫帚轻轻放回她身边,“但顶尖的找球手,不仅需要敢赌的勇气和速度,还需要在无数次成功和失败中积累的、对‘可能性’的精准评估,以及……在关键时刻能为整个团队考虑的判断力。这不是一次失误就能学会的,布兰琪。秋·张可能也经历过类似今天你这样的时刻。”
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稳可靠。
“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训练也会继续。”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布兰琪没有僵硬地抗拒,“下一次,当你再看到飞贼,再想不顾一切俯冲的时候,这份感觉会提醒你——但不一定是阻止你,而是会让你更清醒地问自己:这是唯一的选择吗?这是最好的时机吗?”
“赫奇帕奇没有淘汰,我们还有比赛要打。而你,布兰琪·格林,依然是我们的找球手。”
塞德里克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一次失误不会改变这一点,除非你自己放弃。”
他说完,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将空间留给了布兰琪。
布兰琪坐在原地,攥着扫帚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憋闷的刺痛,而是带着释然和决心的滚烫。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开始脱下湿重的队袍,动作依然缓慢,却不再僵硬。
更衣室里的气氛依然低沉,但某种凝滞的东西开始缓缓流动。斯坦嘟囔了一句关于晚饭的什么话,埃文应和了一声。蒂娜走过来,递给布兰琪一条干净的毛巾。
“下次,”蒂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把分数拉得更大点,让你不用追得那么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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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琪用毛巾捂住脸,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她闷声应道。
布兰琪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时,温暖的火光和甜点香气裹挟着低低的谈话声涌来。
往常,这会让她立刻放松下来,扑向最近的软垫。
但今天,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屏障。她径直穿过公共休息室,走上通向宿舍的螺旋楼梯。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缓慢的脚步声。
推开宿舍门,熟悉的环境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千纸鹤,安静地停在她摊开的《高级变形术》笔记上。纸张是常见的羊皮纸,但折叠得异常工整,每一道折痕都透着用心。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个静默的守护符。
布兰琪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在沉寂的疲惫中,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谁会给她留这个?
几乎是下意识的,科拉·卡佩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布兰琪抿了抿唇,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紧张,点燃蜡烛,伸出因为长时间紧握扫帚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轻盈的纸鹤。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她屏住呼吸,沿着折痕,一点点将它展开。
羊皮纸被抚平,上面的字迹显露出来。
不是科拉的字。
科拉的字迹她认得,潇洒、利落、带着一丝规整,就像她指挥防守时的站位。
而眼前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末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书写者的急促或紧张形成的潦草,是全然陌生的。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最好的找球手:
你向来很厉害,不用伤心,下次飞给他们看。”
没有署名。
布兰琪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每个单词都简单直白,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温润却有力的水流,猝不及防地冲进了她干涸龟裂的心田。
谁?会是谁?
布兰琪的脑海里飞快掠过许多面孔。拉文克劳的对手?不可能。
其他学院的学生?格兰芬多的人也许会直接过来拍她的肩膀大声鼓励,斯莱特林……更不可能。
赫奇帕奇的同学?公共休息室里确实有许多道关切的目光悄悄追随过她,但这样隐秘又直接的传递方式……
字迹是陌生的,语气却有种奇特的熟稔,仿佛写信的人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的飞行,积累了许多观察,才会在她最低落的时刻,送出这样一份毫无理由的信任。
布兰琪用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句“下次飞给他们看”,粗糙的羊皮纸质感传递到指尖。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堡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她将纸条仔细地重新折好,不是变回千纸鹤,而是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放进了她存放重要飞行笔记和扫帚保养工具的盒子最上层。
下次。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曾是她自由翱翔、也被她重重摔落的地方。
下次,她要飞。不仅仅是为了抓住金色飞贼,不仅仅是为了赢。
也要为了不辜负这只不知来自何处的、安静的千纸鹤,和里面那份珍贵的、不问缘由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