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迹的主人是谁?
布兰琪开始下意识地观察。
魔药课上,当她因为走神差点放错豪猪刺时,同桌的赫奇帕奇男生默默把正确的材料推了过来,耳根有点红。
是他吗?可他的字迹……布兰琪见过他潦草的论文草稿,完全不像。
图书馆里,她查找关于游走球历史轨迹分析的冷门资料时,发现一本相关的书恰好被放在她常坐的位置附近,里面夹着一张魁地奇战术示意图,笔迹干净利落。
是某个同样热衷研究的拉文克劳?可纸条上的字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潦草,似乎更……生动一些。
直到那次偶遇。
周三下午的阳光被厚厚的城堡石壁过滤,在通往地窖的螺旋楼梯上投下昏暗交错的光影。
刚从三号温室上完草药课出来,布兰琪的袍子下摆还沾着新鲜泥土和几片碎叶,怀里抱着沉重的《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压得她手臂发酸。
脑子里还盘旋着毒触手藤蔓的特性,她心不在焉地走下通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楼梯。
地窖附近的楼梯光线总是略显昏暗。拐过一个弯,她低着头想着心事,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哦!抱歉!”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拐角有人,怀里抱着高高一摞厚重的旧课本,被这一撞,书本顿时失去平衡,哗啦啦散落一地。
“对不起!真对不起!”布兰琪慌忙道歉,顾不得自己怀里的书,赶紧蹲下身帮忙捡拾。泥土从她的袍角蹭到光洁的石板地上。
“没关系,是我没看路。”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听起来没有生气,也蹲下来快速收拾。
书本散乱,有些书脊都磨损了,看来有些年头。布兰琪手忙脚乱地捡起几本,《基础如尼文翻译》、《古代魔文入门》……看来对方是研究这个的。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本的封面和扉页。
就在她捡起最上面那本《近代魔文演变》时,书页因为撞击而摊开,露出了扉页。
她的目光几乎是习惯性地扫过那行签名——安东尼·科尔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字迹……
工整,但笔画转折处带着流畅自然的潦草感。
与她书桌里那张被小心保存的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凝滞。布兰琪猛地抬头,看向正在低头快速拢起书本的男生。
他个子挺高,身形清瘦,浅棕色的头发有些柔软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简单的眼镜。
安东尼·科尔。
布兰琪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很模糊。成绩不错,不常出现在八卦或争议中心,属于那种在人群中温和而安静的存在。
除了名字和学院,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可能曾在走廊擦肩而过,可能在图书馆占据过相邻的桌子,但从未有过交谈。
“那本也是我的,谢谢。”他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伸出手。
布兰琪慌忙把书递过去,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节,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她低声说,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的热度,匆匆去抱自己那本厚重的草药书。
“真的没关系。”安东尼接过书,小心地把它放回那摞书本最上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她沾着泥点的袍角和怀里厚重的书:“温室回来?毒触手的刺没扎到你吧?听说这学期它们的攻击性增强了。”
布兰琪一愣。他连这都知道?
“还、还好,”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就是泥土比较麻烦。”
“嗯,你……你们赫奇帕奇经常要打理这些。”安东尼点了点头,他原本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只是侧过身,让出通道,“小心台阶,这里光线一直不好。”
“……谢谢。”布兰琪抱着书往下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安东尼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高高的书,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孤单,却依然朝着她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快隐没在阴影里,然后他转身,抱着那摞沉重的书,慢慢向上走去。
布兰琪满脸通红地从木桶通道里爬出来,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知是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脑子里塞满了昏黄楼梯间的光影、散落的书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个迅速隐没的、安静的微笑。
“布兰琪?”
温和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塞德里克正抱着一叠显然是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厚重卷宗,站在公共休息室入口附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他走近几步,眉头微微挑起,关切中带着一丝好友间特有的调侃,“公共休息室虽然暖和,但也不至于……你去洗蒸汽浴了?”
“没、没有!”布兰琪下意识地用手背冰了冰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
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塞德里克那双过于通透的灰眼睛——作为朋友,他有时敏锐得让人无处遁形。
“就是……就是楼梯间有点闷。我刚从温室回来,抱着书跑了几步。”
塞德里克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立刻拆穿她这漏洞百出的借口。
他打量了她一下,注意到她袍子下摆未干的泥点,还有那本被她无意识紧紧搂在胸前的《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书角都快被她捏皱了。
“遇到什么事了吗?”他换了种问法,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
布兰琪张了张嘴。楼梯间的画面再次闪现。
安东尼·科尔。那张纸条。那难以解释的、来自“敌方”的安慰。还有自己此刻完全不受控制的心跳和脸颊温度。
告诉塞德里克?
他是最可靠的朋友之一,总是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但这件事……太私人,太微妙,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那团乱麻。
更何况,对方是拉文克劳,是刚刚击败他们的人。这层关系让整件事变得复杂起来。
“我……”她嚅嗫着,最终泄气般地肩膀一垮,“我……撞到人了。在楼梯上。差点把他的书全撞飞。”
“哦?”塞德里克眨了眨眼,这个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有点关联。“然后呢?对方很生气?”他配合地问,给她一个继续说的台阶。
“没有。他……挺好的。还帮我捡书。”布兰琪的思绪又飘到了那双快速收拾书本的、修长的手上,以及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就是……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塞德里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好奇多了几分。他其实已经猜到大概,布兰琪这副模样,绝不仅仅是因为“撞到了人。
“嗯。”布兰琪胡乱地点着头,试图把话题拽回安全地带,“可能就是我自己还没从比赛里缓过来,看什么都容易多想。对了,你借了什么书?”她看向塞德里克怀里的卷宗,生硬地转移话题。
塞德里克从善如流不再追问,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一些关于古代防护魔法的论文。”
他掂了掂手里的书,“比起这个,你下周的训练计划调整看了吗?我根据对拉文克劳的比赛复盘,重新拟了一份针对斯莱特林高空突击的防守演练。”
提到训练和接下来的比赛,布兰琪的精神终于集中了一些,脸上的热度也褪下去不少。
“还没来得及细看,”她老实说,“今晚就看。”
“好。”
塞德里克点点头,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语气真诚而温和,“布兰琪,记住我跟你说过的。比赛输了,但我们没输掉未来。无论是魁地奇,还是……其他任何事情。”
他眼睛里闪着鼓励的光,布兰琪的脸又有点发烫。。
“嗯。”她用力点头,把那本厚重的草药书往上抱了抱,“我知道。谢谢你,塞德。”
“跟我客气什么。”塞德里克轻松地笑了笑,冲她摆摆手,“快去把袍子换了吧,等会还要去图书馆一起复习O.W.Ls,平斯夫人要是看见你把泥巴带进去,下次借书可要盯着你念叨半天了。”
布兰琪这才注意到自己袍角的“战绩”,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赫奇帕奇与斯莱特林的比赛定在下学期开学后第三个星期天,这意味着他们至少可以在圣诞节前适度降低强度,更专注于这个节日了。消息在训练结束后由塞德里克宣布。更衣室里,紧绷了近两个月的神经明显松弛下来。
斯坦·维克长吁一口气,夸张地倒在长凳上:“梅林的胡子,我终于有时间去完成我那篇关于巴波块茎脓水用途、已经延期了一周的论文了!”
凯瑟琳笑着推了他一把:“你确定不是只想在公共休息室火炉边睡到天昏地暗?”
蒂娜擦着扫帚柄,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神色:“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圣诞礼物了。我妈妈寄信来催了好几次清单。”
就连空气中残留的、对阵拉文克劳失利的苦涩,似乎也被即将到来的节日季冲淡了些许。
失败仍是心底一根隐秘的刺,但生活总要继续,而霍格沃茨的圣诞节总是拥有某种治愈的魔力。
埃文一边收拾护具,一边凑到布兰琪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喂,找球手,圣诞节留校吗?听说霍格莫德的三把扫帚在平安夜有特别活动。”
布兰琪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光轮1500的尾枝,闻言手指顿了顿。
“还没想好。”她含糊道,目光飘向更衣室小小的、结着霜花的窗户。
圣诞节……往年她总是兴奋地计划礼物和装饰,今年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不安分的轮盘,指针总是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个楼梯拐角,散落的书本,温和的声音,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极淡的微笑。
安东尼·科尔。
自从那次偶遇,这个名字就像一句悄无声息的咒语,时不时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拉文克劳长桌的方向——并不明显,只是用餐时目光偶尔会掠过那片蓝色。
她注意到他通常坐在靠近入口那一侧,身边总是围着几本厚书,交谈不多,听秋·张和朋友们讨论魁地奇战术时会偶尔抬头,推一下眼镜,露出专注倾听的神情。
有一次在图书馆,她为了查一份关于“毒触手在不同光照下分泌差异”的资料,鬼使神差地走向古代魔文区附近的书架。
果然,在靠近窗户、光线最好的那张长桌旁,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正埋头于一堆布满奇异符号的羊皮纸中,羽毛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给他浅棕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布兰琪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拐角,心脏怦怦直跳,抱着自己的书逃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塞德里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已经换回了日常袍子,手里拿着训练计划板,灰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计划圣诞舞会要和谁去?”
“才不是!”布兰琪的脸腾地红了,这次不是因为蒸汽或奔跑。她抓起自己的东西,匆匆往外走,“我是在想给妈妈买什么礼物!蜂蜜公爵的新品太多了……”
塞德里克看着她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上去戳破。
安东尼那边,却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表示”了。
没有第二张纸条,没有特意在走廊“偶遇”,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多看她一眼。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低调、淹没在拉文克劳蓝色长袍中的安东尼·科尔。
图书馆的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束中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金色的星辰,在静止的空气中按照某种慵懒的韵律旋转、沉降。
窗外的云层很厚,将阳光过滤成一种朦胧的、乳白色的光晕,均匀地铺洒在长桌厚重的木质纹理上,也落在安东尼·科尔摊开的手背和面前的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示它被反复使用、携带。羽毛笔也握在手里,墨水瓶的盖子敞开着,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气。可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符或符号上。
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望着窗外被云层模糊了轮廓的城堡塔楼尖顶,视线是散的,仿佛穿透了石墙,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难以捕捉的焦点上。
手指却像有了独立的生命。
羽毛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不成形的墨点,像思绪最初混乱的涟漪。
然后,开始勾勒线条——不是魔文的笔画,也不是任何图案。是弧线,流畅的、带着某种速度感的弧线,像是……扫帚在空中急转弯时留下的气痕。
那张匿名字条,是他在比赛结束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折好,又用了点从课堂上学来的、能让折纸自动寻找特定气息的小技巧送出去的。
冲动,且极不符合他向来审慎的行事风格。
笔尖继续移动。
线条旁边,开始出现字母。起初是缩写,“B.G.”,清晰工整,就像他平时标注文献引用一样。但很快,缩写被抛弃了。完整的名字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一个,两个……笔迹依然保留着他特有的清晰骨架,但连笔处多了些罕见的、流畅到近乎飞扬的意味。
布兰琪·格林。
布兰琪·格林。
布兰琪。
布兰琪。
羊皮纸的一角,被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色飞贼,飞贼旁边,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骑着扫帚,头发在脑后飞扬,线条简单,却奇异地充满了动感。
小人的周围,布满了那些代表飞行轨迹的弧线,以及更多的名字。
安东尼知道她厉害。
从二年级那场和格兰芬多的练习赛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那个骑着光轮1500、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却总能在混乱中精准锁定飞贼方向的赫奇帕奇女孩。
她的飞行带着一种天然的、未被过度雕琢的灵气,偶尔的莽撞也透着令人心折的勇敢。
这份关注起初只是学术兴趣与隐秘欣赏的混合体。
拉文克劳的头脑习惯性将一切现象归档分析,包括“为何会持续注意一个赫奇帕奇的找球手”。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份单纯的“兴趣”却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更多他无法完全用逻辑解构的视线停留和心跳节拍。
他习惯了在人群里寻找那抹鲜亮的黄,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赫奇帕奇的赛程。
这很“不拉文克劳”,至少不符合他对自己的期许——理性,专注,情感克制。
直到楼梯间那次碰撞。
书散落一地,他的冷静也碎了一地。
近距离看到她沾着泥土的手指、微微汗湿的额发,还有那双抬起时因为认出字迹而骤然瞪大、盛满震惊的明亮眼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准备好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偶遇时该如何自然交谈的预案全部失效。
他只能凭借本能,说出那句蠢透了的关心。
她逃走了,像只受惊的嗅嗅。而他站在原地,怀里的书本重逾千斤,心底却有种隐秘的、近乎疼痛的释然。
她知道了。
不是通过他笨拙的搭讪或更笨拙的告白,而是通过他最熟悉也最信赖的方式——字迹。
然后,他退回了安全线后。
时间在尘埃的舞蹈中悄然流逝。等他猛然惊觉,从那种恍惚的、被潜意识支配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时,是因为一滴过于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嗒”地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纸面中央那个简笔画小人的脸颊上,晕开一小团深蓝。
安东尼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聚焦,清晰地落在了自己面前的作品上。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井然有序的思维殿堂里炸开。
整整一页羊皮纸。
没有魔文,没有公式,没有论文提纲。
只有无数遍的“布兰琪·格林”,交织着飞行轨迹分析草图、零星的技术备注、无关学术的考据,以及……那个墨点恰好晕染开的、骑扫帚的小人涂鸦。
羽毛笔从他指尖滑落,在羊皮纸上滚了半圈,留下一道断续的痕迹,最后静静地躺在名字的海洋里。
安东尼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图书馆的温暖静谧此刻变得具有压迫感。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一种陌生的、近乎灼烧的热度从颈后迅速蔓延到耳根,他甚至能感觉到脸颊皮肤下的细微刺痛。
理性迅速回笼,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扫过这页“证据”。
这不再是匿名的安慰纸条,不再是楼梯间克制的寒暄,甚至不是远处安静的观察。
这是确凿的、无法抵赖的、由他自己亲手留下的记录。记录的是他的思维在毫无防备时,如何被一个特定的身影全面“入侵”的过程。
“布兰琪·格林”。
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
安东尼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试图平复那异常的心跳。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指尖正好触碰到那个被墨点晕染的小人涂鸦。
触感粗糙,墨迹未干,微凉。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将这张写满名字和图画的羊皮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厚实的方块。他没有把它夹进任何一本书或笔记本里,而是放进了自己贴身长袍内侧的口袋。
羊皮纸的边缘抵着胸前的布料,存在感明确。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拾起掉落的羽毛笔,拧好墨水瓶盖,将旁边一本厚重的《如尼文词源溯考》拉到面前翻开。
他的姿态恢复了平日的挺拔与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对着一页名字出神的人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