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石壁渗出的寒气顺着后颈爬进衣领,苏蘅却觉得心口烧得厉害。
赤焰夫人的声音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下凿进她的耳膜,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着牙往前踏了半步,腕间藤蔓“唰”地窜出,在周身织成密网——这是她能在三息内布下的最坚韧防御,可掌心还在冒冷汗,因为她清楚,面前这团裹着黑雾的虚影,比之前所有遇到的危机都要危险十倍。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或许是因为萧砚的体温透过后背传来,“为什么要借赵婉如的身体回归?”
话音未落,黑雾突然翻涌如沸。赤焰色大氅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张与苏蘅有七分相似的脸终于完全显形。
可当四目相对时,苏蘅的藤蔓网“咔”地裂开道细缝——那本该是承载千年草木灵韵的眼,此刻却翻涌着墨色漩涡,像要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吸进去。
“未竟之事?”赤焰夫人开口时,苏蘅闻到了焦土混着血锈的气味,那是她在青竹村老槐树下闻到过的、十年前埋尸案的腐味,“三百年前我用半颗心封了浩劫,可那些懦夫连我的尸身都要碾碎,把我的名字刻进《禁灵录》。”她的指尖掠过虚空,苏蘅颈间的誓约印残痕突然发烫,“这枚印,本就该属于万芳主。而你......”
“阿蘅。”萧砚突然低唤,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上她后颈。
苏蘅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迈出了三步,离赤焰夫人的虚影只剩一丈之遥。
转头的瞬间,她撞进萧砚泛红的眼底——他的左眉骨有道血痕,应该是闯封印时被碎石划的,可握刀的手稳得像块冰,“退回来。”
赤焰夫人的笑声突然拔高,震得洞顶落石如雨。
萧砚旋身将苏蘅护在臂弯下,佩刀“铮”地出鞘,霜花顺着刀刃攀至半空,凝成一面冰盾。 可那些落石砸在冰盾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苏蘅的藤蔓感知到了,每块石头里都裹着枯死的荆棘根,是被怨气淬炼过的凶物。
“她在借你的血脉引动誓约印。”守护者的声音带着血沫,苏蘅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跪坐在五步外,枯枝杖断成三截,胸口染着暗红。
刚才他挥杖阻拦时,赤焰夫人不过抬了抬指尖,那道裹挟着千年木灵的攻击就像纸片般被撕了个粉碎,“万芳主的血是钥匙,你的心......”
“住口!”赤焰夫人突然尖叫,黑雾里伸出无数赤红色藤蔓,瞬间缠住守护者的脖颈。
苏蘅看见那些藤蔓上缀着极小的骷髅花——那是她在《灵植秘典》里见过的,只生长在怨灵执念极深之地的凶花。
守护者的脸迅速涨紫,可他的视线却死死锁着苏蘅,喉间挤出破碎的字:“记......得百花劫......”
“放开他!”苏蘅的藤蔓不受控制地暴长,金色野菊从藤蔓间隙炸开。
这是她第一次在情绪失控时动用能力,野菊的香气里裹着刺人的锐芒,竟真的将赤焰藤蔓逼退半寸。
赤焰夫人的虚影晃了晃,墨色漩涡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在下一秒化为冷笑:“好,好个花灵血脉。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能成万芳主?”她的指尖点向自己心口,“因为我敢把心剜出来封印浩劫!而你......”
“而她不需要。”萧砚的声音像淬了霜的剑,冰盾突然炸裂成千万冰刃,直刺赤焰夫人眉心。
苏蘅这才注意到,他的虎口在渗血——刚才为了稳住冰盾,他几乎捏碎了刀把。
可那些冰刃在触及虚影的瞬间,竟化作漫天星屑,连半分涟漪都没激起。
赤焰夫人的手终于按上苏蘅心口。那是比烧红的炭更烫的温度,苏蘅听见自己骨骼发出“咔”的轻响。
她体内的热流疯狂翻涌,誓约印残痕开始渗出淡金色光雾,与赤焰夫人指尖的红光纠缠在一起。
恍惚间,她看见无数画面闪过:三百年前的御苑里,赤焰夫人跪在焦土中剜出心脏;二十年前的雪夜,萧砚的母妃被人泼了污血,怀里的兰草瞬间枯死;还有青竹村的老槐树,树根下埋着的半块玉牌,刻着与誓约印相同的纹路......
“原来如此。”苏蘅突然笑了。赤焰夫人的动作顿住,墨色漩涡里浮起疑惑。
萧砚的刀尖几乎要抵住虚影的咽喉,却在看见苏蘅眼神的瞬间收了力——她的眼底没有慌乱,反而漫着清透的光,像雨过天晴后的竹露。
“你想借我的心补全誓约印,重新掌控被封印的浩劫。”苏蘅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精准扎进赤焰夫人的执念里,“可你忘了,万芳主的血脉从来不是钥匙。”她抬手按住赤焰夫人的手背,藤蔓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爬上去,“是桥梁。”
赤焰夫人的虚影剧烈震颤,黑雾里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守护者突然咳出一大口黑血,脖颈上的骷髅花簌簌掉落。
萧砚的刀“当啷”落地——他看见苏蘅心口的光雾里,浮现出半朵赤焰色的花,与赤焰夫人眉心的花印,正好拼成完整的并蒂莲。
“阿蘅?”他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苏蘅没有回头。
她望着赤焰夫人逐渐透明的身影,突然想起守护者说过“万芳陨陨的是天命”,想起萧砚在御苑梅树下说“你的血脉能唤醒沉睡的灵植”。
而此刻,那些在她感知里沉睡的草木突然动了——东边十里的竹林在摇晃,南山的野菊在抽芽,连幽渊外被怨气侵蚀的杂草,都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原来真正的誓约印......”她喃喃开口,声音被赤焰夫人的尖叫淹没。
黑雾突然倒卷,赤焰夫人的虚影被扯向渊底。苏蘅心口的热度骤减,踉跄着栽进萧砚怀里。 她听见守护者用最后一口气喊:“快离开!封印要崩了——”但苏蘅的注意力全在方才那片突然苏醒的草木里。
她想起第一次觉醒能力时,野菊说“你身上有万芳主的味道”;想起在县主府治怪病时,枯了三年的海棠突然开口:“原来你就是那把钥匙”;更想起赤焰夫人出现前,野菊花粉化成的血字:“万芳主,该回家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串成线。她猛地抬头,撞进萧砚满是担忧的眼。
“萧砚,”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你说二十年前的灵植师屠灭案,凶手是不是......”
渊底传来轰天巨响。
渊底的轰鸣震得洞壁簌簌落灰,苏蘅的发丝被气浪掀起,却在触及萧砚掌心的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手背上还凝着未化的冰渣,可温度透过指缝渗进她腕间,像根定风针,把翻涌的思绪慢慢理顺。
“阿蘅?”萧砚的声音带着裂帛似的沙哑,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骨——这是他从前在战场受了伤,却还要强撑着发令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蘅突然想起三天前在驿站,他替她挡了刺客的淬毒短刃,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她仰头看他,血痕从眉骨蜿蜒到下颌,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那些她未问完的话,此刻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二十年前的屠灭案,凶手是谁?和赤焰夫人、和誓约印又有什么关联?
但更清晰的,是方才那片突然苏醒的草木。
东边竹林的竹节在她感知里“咔”地拔高寸许,南山野菊的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连幽渊外被怨气侵蚀的杂草,嫩芽都在朝她的方向舒展。
这些鲜活的、带着晨露般清冽的触感,比任何典籍都更清晰地告诉她:万芳主的血脉,从来不是被锁在残印里的囚徒。
“萧砚,松手。”她轻声说,手指扣住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他的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苏蘅没有回答。
她望着自己心口,那里的光雾正随着草木的苏醒愈发浓郁,像被春风拂开的金纱,露出半朵赤焰色的花影——那是方才与赤焰夫人虚影相触时,从她血脉里自然生长出的印记。
老槐树的记忆突然涌来:树根下埋着的玉牌,纹路与誓约印如出一辙;县主府的枯海棠开口时,花蕊里飘出的不是病气,而是“万芳主该回家了”的低吟;还有野菊花粉化成的血字,每一笔都带着草木特有的执拗——原来所有的提示,都在说同一件事。
“誓约印认的不是某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晨露,却在洞壁间激起嗡嗡回响,“是万芳主的血脉。”
赤焰夫人的虚影突然剧烈震颤,黑雾里的墨色漩涡几乎要将她吞噬:“你胡说!三百年前只有我......”
“只有你剜了心,但没说只有你能传承。”苏蘅打断她,指尖轻轻按上颈间发烫的残印。
那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主动触碰这道伴随了她两年的淡痕,原以为是厄运的标记,此刻却像摸到了心跳——沉稳,有力,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暖。
“以万芳之名,承草木之誓。”她闭了闭眼,将记忆里守护者曾念过的咒文片段,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洞中的空气瞬间凝固。萧砚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再阻止。
他看见金色光雾从苏蘅颈间迸发,像突然炸开的金菊,将整座幽渊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原本缠着守护者的赤焰藤蔓“嗤啦”作响,被金光灼出焦黑的孔洞;赤焰夫人的虚影则像被风吹散的纸人,五官开始模糊。
“这不可能......”她的尖叫里终于有了慌乱,“我用半颗心封了浩劫,用千年怨气养着残印,它该认我......”
“它认的是让草木苏醒的人。”苏蘅睁开眼,眼底流转着星河般的光。
她腕间的藤蔓不知何时化作金色锁链,带着松脂的清香,“而我,能让所有沉睡的草木,重新呼吸。”
锁链“唰”地缠上赤焰夫人的虚影。这次不同于之前的防御,每根链节都刻着苏蘅熟悉的菊纹、竹节、梅瓣——是她用灵识一笔笔勾画出的草木图腾。
虚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却再无法挣脱半分,黑雾被锁链抽散,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魂体。
“你......你怎么会......”赤焰夫人的声音弱了下去,魂体上浮现出与苏蘅心口相同的并蒂莲印记,“原来......原来万芳主的传承,从来不是靠执念......”
“是靠责任。”苏蘅的指尖抚过锁链,金色光纹顺着链节爬进赤焰夫人的魂体。
她感受到对方的怨恨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的、带着焦土气息的记忆——三百年前的大火,她跪在御苑焦土中剜出心脏;被碾碎的尸身里,残魂抱着半块誓约印坠入幽渊;还有,
在意识彻底溃散前,她对空起誓:“若有来日,定要让那些懦夫血债血偿......”
“我不会走你的老路。”苏蘅轻声说,锁链突然绽放出更盛的金光,“但我会完成你的使命——解封浩劫,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草木重获生机。”
赤焰夫人的魂体彻底透明了。
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望着苏蘅心口的并蒂莲,嘴角竟扯出半丝笑意:“原来......这才是......誓约印的......”
话音未落,她的魂体便化作星屑,融入金色光雾。洞外突然传来清越的鸟鸣。
苏蘅的感知里,幽渊外那片被怨气笼罩了百年的荒坡,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野蔷薇的藤蔓攀上山石,蒲公英的绒毛在风里打旋,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开出了粉紫色的花。
“阿蘅!”萧砚突然拽她后退半步。她这才惊觉洞顶的裂缝正在扩大,碎石如暴雨般砸下。 守护者倒在血泊里,枯枝杖的断茬上还凝着未散的木灵,见她望过来,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灵......灵兰......”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化作漫天木棉,随着穿堂风飘向洞外。苏蘅心口一痛。
她知道,这是灵植师油尽灯枯时最体面的谢幕——以草木之身回归天地。
“先出去!”萧砚将她护在怀里,冰刃再次从刀身迸发,在头顶织成密网。
可这次的冰刃不再是冷硬的,每片冰晶边缘都凝着淡金色的光,是苏蘅的藤蔓悄悄缠了上去,为其注入了木灵。
碎石砸在冰藤交织的屏障上,发出清脆的响,倒像在为新生的草木奏乐。两人跌出幽渊时,正是正午。
阳光洒在苏蘅肩头,她忽然觉得颈间一凉——那道伴随了她两年的誓约印残痕,此刻已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处若隐若现的并蒂莲,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阿蘅?”萧砚替她拂去发间草屑,指尖在她心口顿住,“这里......”
“是新的誓约印。”苏蘅按住他的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赤焰夫人跪在焦土中的背影,镇北王府的老书房里,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将半块玉牌塞进她手中,说“若有来日,持此牌找镇北王”;还有,二十年前雪夜,萧砚母妃怀里枯死的兰草,叶尖竟也凝着半朵并蒂莲......
“萧砚,”她攥紧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你母妃......她是不是......”
“嘘。”萧砚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声重得像战鼓,“先回府。”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山巅——那里立着道月白色身影,手持白芷,正朝他们微微颔首,“有人在等你。”
苏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风掀起那道身影的衣摆,她看见对方袖中露出半截翡翠玉牌,纹路与老槐树底下的残片严丝合缝。
“灵兰秘境......”她喃喃低语。
山巅的身影似乎听见了,指尖的白芷突然绽放,雪白的花瓣如蝶,朝她轻轻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