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将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时,后颈的藤痕被布料擦得发疼。
她垂眸盯着案头的血契碎片,金纹与血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极了幻境里那株燃烧的藤妖——不,更像某种被封印了百年的、要破茧而出的活物。
“盟誓未断,宿敌将现。”她轻声念出碎片里浮现的字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灼痕。
方才在枯井边,风无痕说“要靠你自己选择如何面对”,可面对什么?是赤焰夫人残留的执念,还是血契里沉睡的宿敌?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碎片边缘,竟腾起一缕极淡的青雾。
苏蘅瞳孔微缩——这是灵能共鸣的征兆。
她迅速坐直身子,按在案上的手青筋微凸,现代职场养成的冷静此刻派上用场:“试试看,或许能触到更多线索。”
闭目凝神的瞬间,识海突然翻涌。
先是耳鸣,像有万千蜂群在脑仁里振翅;接着是灼热,从掌心的血契开始,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缝里搅动。
苏蘅咬得舌尖发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听见耳畔响起细碎的、类似藤蔓抽打的声响。
再睁眼时,腐叶的腥气裹着潮湿的土味钻进鼻腔。
她站在一座荒废的灵植园里。
断墙爬满黑褐色的枯藤,石桌裂成两半,上面还凝着半块风干的灵露糕;远处的花房只剩焦黑的木架,残留的牡丹枯枝上结着冰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最醒目的是正中央那株三人合抱的老藤,表皮皲裂如鳞,每道缝隙里都渗出暗红黏液,像在淌血。
“这次,你能逃得掉吗?”阴恻恻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苏蘅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泛着幽绿的蛇瞳——梦藤妖不知何时盘在老藤顶端,人身蛇尾,鳞片上还沾着幻境里被藤火烧焦的痕迹。
她蛇尾一摆,枯藤上的黏液“簌簌”滴落,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洞。
“逃?”苏蘅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藤环上——那是她用御苑紫藤编的灵契环,能随时调动方圆十里的植物。
此刻环身微微发烫,是外界的紫藤在回应她的灵识。“我来,就是要拆了你的老巢。”
梦藤妖蛇尾骤然绷直,鳞片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嘴硬!”她抬手一挥,枯藤上的暗红黏液突然暴涨,化作上百把带倒刺的藤刃,带着破空声直刺苏蘅心口、咽喉、丹田——全是要命的位置。
苏蘅在藤刃临身的刹那旋身侧躲,同时咬破指尖,在半空画出一道青绿色的灵纹。“藤网!”她低喝一声,地面的腐叶突然翻卷,无数细藤从断墙、石缝里钻出来,交织成密网挡在身前。
藤刃刺进网里,发出“嗤啦”的撕裂声,苏蘅闷哼一声,灵网被撕开三道口子,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在藤网上,竟让青绿色的灵纹更亮了几分。
“没用的!这是幻境,你的灵植受我压制——”梦藤妖的冷笑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苏蘅的指尖正轻轻叩击藤环。
“压制?”苏蘅擦了擦嘴角的血,眼底泛起清冽的光,“你忘了,我的灵植能连到外界。”她闭眼感知,识海里立刻浮现出御苑外那排老柳树的根系——它们盘根错节,像无数条地下的河流,正顺着墙根往幻境渗透。“柳树的生命力,够不够破你的幻境?”
梦藤妖的蛇瞳剧烈收缩。她看见幻境边缘的断墙开始渗出绿意,原本枯黑的藤蔓上竟冒出了新芽——是外界的柳树在输送生命力!
那些新芽顺着她的藤妖本体攀爬,所过之处,被藤火烧焦的痕迹竟在慢慢愈合?不,更像是在吞噬她的力量!
苏蘅抓住机会,灵识顺着柳树根系蔓延,终于在老藤根部摸到一团黏腻的黑雾——那是幻境的核心节点。
她指尖的灵纹骤然亮起,青绿色的光顺着藤网、顺着柳树根系,直刺那团黑雾:“破——” “你以为能靠这些杂草逃脱?做梦!”梦藤妖的尖叫震得幻境地动山摇。
苏蘅感觉识海被猛击了一掌,眼前的灵植园开始扭曲,老藤的鳞片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触须,而那团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将她的灵纹一点点吞噬。
她咬着牙继续输送灵能,掌心的血契突然发烫,像要烧穿她的骨头。模糊间,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叹息,像是来自千年之前:“小蘅,别怕......”
梦藤妖的蛇尾在老藤上绞出刺耳的摩擦声,蛇瞳里翻涌着诡谲的绿芒:“你以为靠外界那些柳树就能破我的幻境?”
她的指尖划过鳞片,腐叶堆突然腾起黑雾,瞬间凝结成三尊与苏蘅等高的虚影——第一尊穿着米色职业装,抱着一摞文件站在现代办公室里,眼角还留着被上司训斥时的红痕;第二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正被青竹村的婶子们用烂菜叶砸得缩成一团;第三尊更模糊些,是刚穿越时蹲在破庙前,对着石缝里的野菊发呆的自己。
三尊虚影同时转头,眼神如刀:“你真的配得上‘万芳主’之名吗?”
“你不过是侥幸捡了花灵的能力!”
“连青竹村的村民都护不住,凭什么掌控天下灵植?”苏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代职场的挫败感、穿越初期被欺辱的屈辱、第一次用灵植救小阿弟却被骂“妖女”时的委屈,像潮水般漫过心口。
她踉跄半步,后腰撞在裂成两半的石桌上,石屑扎进肉里的痛意却比不过心底的钝疼——这些质问,何尝不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怕面对的?
“怕了?”梦藤妖的笑声像生锈的锯子,“承认吧,你根本没资格继承花灵之力!”她蛇尾一甩,三尊虚影突然暴起,指甲化作尖锐的藤刺,直取苏蘅咽喉。
苏蘅咬碎舌尖,腥甜的血味炸开。
她望着虚影中那个被烂菜叶砸得发抖的自己,突然想起那天暴雨里,是石缝里的野菊悄悄钻出来,用花瓣替她接住了砸来的土块;想起小阿弟发高热时,她第一次催熟野菊熬药,孩子攥着她衣角说“阿姐的花比菩萨还灵”;想起萧砚第一次见她时,即便她浑身是泥,他眼里也只有认真的光:“你做的事,本就与‘配不配’无关。”
“够了。”苏蘅抹去嘴角的血,眼底的动摇被清冽的光取代。
她掌心的藤环突然爆发出灼烫的温度,外界御苑的老柳树根系如活物般穿透幻境壁垒,在她身周织成翠绿的光茧。“我从未靠侥幸。”她指尖掐出灵诀,柳树枝干在识海里疯长,每片叶子都凝着晨光里的露,每根叶脉都跳动着蓬勃的生机,“我靠的是——”
“每一株愿意相信我的草。”
“柳刃拟态——断魂!”随着低喝,光茧突然炸开。
千万根柳枝穿透幻境,在半空凝结成半透明的刀刃,每道刃身都缠着青绿色的灵纹。
它们带着破风之声直刺老藤根部的黑雾核心,所过之处,梦藤妖的虚影被撕成碎片,现代办公室的吊灯、青竹村的土房、破庙的断梁,通通像被风吹散的纸人。
“不——!”梦藤妖的尖叫刺破天际。
老藤的鳞片簌簌掉落,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触须,可柳枝刀刃已精准刺入黑雾最浓稠处。
苏蘅看见那团黑雾里裹着无数残魂,正被柳刃的生机灼烧得发出尖啸——原来这幻境的核心,竟是用无辜者的魂魄喂养的!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断墙轰然倒塌,花房的焦木架碎成齑粉,老藤发出垂死的呻吟,暗红黏液泼洒在地面,腐蚀出冒着青烟的深坑。
苏蘅被气浪掀飞,撞在幻境边缘的断墙上,额角磕出鲜血,却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它正在柳刃的攻势下分崩离析,露出里面一片金光。
“噗——”苏蘅摔回现实的地面时,后颈的藤痕疼得几乎要裂开。
她撑着案几抬头,发现血契碎片正浮在半空,金纹与血纹交织成流转的光,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漫天火光里,她穿着月白裙裾,与另一个红衣女子背靠背而立。
红衣女子手中的赤焰鞭抽裂夜空,她指尖的藤刃绞碎魔宗的黑幡。“阿蘅,当心!”红衣女子突然转身,替她挡下致命一击,鲜血溅在她脸上,“记住...我从未怪你...”
“赤焰夫人?”苏蘅捂着剧痛的太阳穴,终于看清记忆里那张脸——是御苑卷宗里那位被污“妖女”的前灵植师!
原来前世她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那场反目竟是魔宗设下的局!
“咔嗒。”细微的响动惊得苏蘅抬头。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见门口立着道清瘦人影。
风无痕的白发在夜风中轻扬,他望着苏蘅的眼神复杂难明,像是欣慰,像是释然,又像是藏着某种沉郁的痛。
“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蘅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藤环。
她望着风无痕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后颈的藤痕突然又烫起来——这老者的异常,远比幻境里的真相更让她心悸。
窗外,御苑的紫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传递某种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