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晚格外漫长。
苏芷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每一次声响都让她心头一紧。
那只从山壁中伸出的黑手,掌心的眼睛,还有墨言说的“容器”二字,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
忽然,苏芷感到一阵奇异的悸动从地底传来,不是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呼唤?
她坐起身,凝神感知。
素心血脉像被什么牵引,在体内缓缓流转,流向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就像游子归乡,就像离枝的叶子重新触碰到根系。
“不对…”
苏芷按住心口,那里暖洋洋的。
“这不是恶意…”
她想起黑石谷中,那黑气第一次接触她时,虽然令人恐惧,却也没有真正伤害她。
甚至在她医治伤员时,那些黑气会退避,仿佛在守护?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也许地底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伤害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苏芷立刻警觉,是墨言?
不,这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
她屏住呼吸,轻轻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油灯摇曳。
但地上,有一道淡淡的黑影,正从门缝下渗入房内。
苏芷后退一步,指尖白绿光芒亮起,随时准备出手。
但那黑影并未凝聚成形,只是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铺开,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株植物的根系。
图案中央,渐渐浮现出几个字。
“帝都…危险…保护…”
字迹由暗转明,又缓缓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那黑影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苏芷愣在原地,心脏狂跳。
那东西在警告她?
还是在提醒她?
“保护…”她喃喃重复。
“要保护谁?还是要保护我?”
门外传来墨言的声音。
“苏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
苏芷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做了个梦。”
“有事叫我。”墨言的声音恢复平静。
苏芷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那黑影留下的字迹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如果地底那东西真的不是恶意,那它到底是什么?
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平静,再没有遇到伏击或异常。
但苏芷能感觉到,墨言比之前更加警惕,他时常会突然勒马,凝神感知四周,仿佛在确认什么。
第五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帝都外围的最后一道关隘。
远远地,苏芷就看到关隘城楼上飘扬的龙旗和萧字旗。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正从城内驰出,为首两人,正是萧景琰和裴九霄。
“七殿下和裴将军先到了?”小豆子惊讶。
不,苏芷细看,萧景琰的队伍也是刚到,正在接受关隘守军查验文书。
而她们这边,墨言已经策马上前,与守军交涉。
几乎是同时,两支队伍在城门前汇合。
裴九霄第一个翻身下马,几步奔到苏芷马车前,上下打量她。
“芷儿,你没事吧?路上可还顺利?”
他眼中的担忧那样真切,苏芷心头一暖。
“没事,有墨言大哥在。”
萧景琰也走了过来,左臂的伤已经包扎妥当,但脸色仍有些苍白。
“苏姑娘一路辛苦。我们在路上又遇到两次小规模袭扰,看来有人铁了心不让我回京。”
“殿下伤势如何?”苏芷问。
“皮肉伤,不碍事。”
萧景琰摆摆手,看向墨言。
“墨兄,你们路上可还太平?”
墨言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遇到三个江湖人拦截,后被不明黑气惊走。那黑气…”
他顿了顿,看向苏芷。
“似乎对苏姑娘有所关注。”
萧景琰和裴九霄同时皱眉。
“黑气?是黑石谷那种?”裴九霄问。
苏芷点头,又摇头。
“很像,但我感觉它没有恶意。甚至,它在驿站给我示警。”
她将当晚黑影传字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血脉的感应。
三人听完,神色各异。
萧景琰陷入沉思,裴九霄满脸担忧,墨言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
“先进城。”萧景琰最终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帝都局势复杂,入城后苏姑娘务必跟紧我们,切莫单独行动。”
车队缓缓通过关隘,正式进入帝都地界。
从关隘到帝都城门还有三十里官道,道路宽阔平整,两侧良田阡陌,村落星罗棋布,一派繁华景象。
但苏芷注意到,越是靠近帝都,巡逻的官兵越多,关卡也越严密。
沿途百姓见到军队,纷纷避让,但许多人在看到萧景琰的旗帜时,会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听说七殿下在北境打了大胜仗…”
“可不是,斩了戎狄大元帅呢!”
“这下朝中怕是又要变天了…”
隐约的议论声随风飘来,苏芷心中明了。
萧景琰的归来,对很多人来说,既是希望,也是威胁。
日落时分,帝都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苏芷从未想象过的巨城。
城墙高耸入云,绵延不见尽头,城楼巍峨,旌旗招展。
护城河宽达十丈,吊桥缓缓放下时,发出沉重的轰鸣。
城门上书两个鎏金大字:永定。
这就是大梁的心脏,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明争暗斗的战场。
车队在城门前再次接受盘查。
这次更加严格,所有人员都要核验身份,车辆也要彻底搜查。
萧景琰作为皇子也不能免俗,只是查验的官员态度格外恭敬。
“七殿下恕罪,近日朝中有令,所有入城人员皆需严查。”那官员躬身道。
萧景琰淡淡道。
“无妨,按规矩办。”
查验完毕,车队终于驶入永定门。
门洞幽深,走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重见天日。
眼前豁然开朗。
帝都的街道宽阔得能容八驾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招牌旗帜五颜六色。
虽已近黄昏,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哗。
空气中有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香、胭脂水粉香、药材香,还有马匹和人群的体味。
苏芷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的城市。
这就是裴九霄待过的地方,是萧景琰要争夺的舞台,也是她未来要面对的世界。
“我们先去七皇子府。”
裴九霄策马与马车并行。
“七殿下已经安排好了,苏姑娘暂时住在府中,比较安全。”
车队穿过数条大街,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宅邸明显更加气派,高墙深院,门第森严。
最终,他们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钉闪烁,门楣上悬着“敕造七皇子府”的匾额,笔力遒劲,隐隐有皇家气派。
门房早已得到消息,大开中门,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前恭迎。
萧景琰翻身下马,对苏芷道。
“苏姑娘,这几日先在此安顿。裴兄会安排人手保护你,府中一应需求尽管开口。”
“多谢七殿下。”苏芷行礼。
“不必多礼,你救过我的命,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景琰顿了顿,低声道。
“帝都复杂,尤其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外出。”
苏芷点头应下。
裴九霄亲自带她进入府中,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院中有小桥流水,几丛翠竹,环境清雅。
“这里叫竹意轩,平时少有人来,比较安静。”裴九霄推开正房门。
“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缺什么就跟丫鬟说。”
房间布置简洁雅致,一应俱全。
苏芷放下药箱,转身看着裴九霄。
几日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路奔波劳神。
“你也好好休息。”她轻声道。
裴九霄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芷儿,在帝都,一定一定要小心。这里不比北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苏芷没有抽回手,只是认真点头。
“我知道。你也是,在七殿下身边更需要小心。”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裴九霄才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和七殿下先进宫,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苏芷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翠竹在晚风中摇曳,心中五味杂陈。
帝都到了,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而地底那东西的警告,像一片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夜深了,七皇子府渐渐安静下来。
苏芷躺在床上,再次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的脉动。
这一次更清晰,更接近,仿佛那东西也跟着她来到了帝都。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
月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那些影子微微扭曲,渐渐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和那晚在驿站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但这一次,苏芷没有害怕。
她伸出手,月光照在掌心,素心血脉微微发亮。
地板上的影子图案,也随之亮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