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袭。
凤藻宫内,气氛依旧紧绷,灯火通明。
偏殿内,谢天歌身上的淡紫色衣裙早已被斑斑血迹浸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幸运的是她自己并没有受伤,这血迹都是来自暗卫。
此刻,她全副心神都系在内殿昏迷的姑姑身上,焦躁不安地在偏殿与外殿相连的珠帘附近来回踱步。
曲应策端肃地站在外殿中央,并未落座。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也没有去处理那些刺杀者的后续事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穿过垂落的晶莹珠帘,凝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终于,内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以院判为首的数名太医鱼贯而出,脸上不再是初时的凝重,反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轻松与欣喜。
谢天歌急声问道:“太医!我姑姑怎么样了?!”
几位太医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向帝后行礼。
为首的院判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难以置信:“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
院判连忙详细解释:“太后娘娘此次虽因强行动武导致力竭昏迷,但正因这全力运功,反而将她体内淤积多日、导致郁结之症的滞涩气血一举冲开了!如今太后娘娘心脉比之前通畅许多,体内阻塞的筋络亦有松缓迹象。假以时日,凤体便可完全康健。这……这实在是因祸得福,吉人天相啊!”
谢天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与狂喜交织的光芒
她怕自己听错,又再三向几位太医确认了两遍,直到每位太医都肯定地点头,重复着“因祸得福”、“凤体将愈”,她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消息是真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多谢太医!多谢各位!”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一旁的丽姑姑早已是泪流满面,激动得不住地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喃喃念叨:“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太后娘娘洪福齐天!” 那虔诚感恩的模样,仿佛要将漫天神佛都谢个遍。
狂喜过后,谢天歌又急切地问:“那……那我姑姑怎么还没醒?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院判抚须答道:“太后娘娘久病体虚,今日又耗力过巨,身体需要时间彻底休息和恢复。此番沉睡,正是身体自我修复、积蓄元气的过程。依臣等判断,太后娘娘恐怕需得安睡数日,待体力自然恢复,方能苏醒。期间只需按时喂些温和的滋补汤药,保持安静,并无大碍。陛下与娘娘无须过度忧心。”
听到太医如此肯定而详细的解释,谢天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曲应策转向谢天歌,目光落在她那一身狼藉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上,温声道,“好了,既然太后无恙,你也该放心了。先回去更衣用膳吧。”
谢天歌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自在。她抬手擦了擦鼻尖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小汗珠,对着曲应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快:“嗯!好!”
她又转身,拉着丽姑姑仔细嘱咐了一番,才带着一直候在殿外的阿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凤藻宫。
凤藻宫外通往留香殿的宫道上,已点起了盏盏宫灯,在秋夜的凉风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谢天歌带着阿莹刚走出宫门没多远,便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宫道中央,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摆和披散在肩头的墨发,勾勒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
那身影明明高大威严,此刻却仿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悲凉?像是独自承载了太多无人知晓的重量。
她甩甩头,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加快了脚步,小跑着朝他奔去。
“陛下!”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疑惑地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宫道,“您的仪仗呢?”
曲应策闻声转过头,他看着她,声音平静:“没多远,我们可以走回去。”
走回去?从凤藻宫到留香殿,虽然不算极远,但也有一段距离。
她扬起了一个笑脸,点头应道:“好呀!那就走回去吧!” 说完,便很自然地跟上他已经转身、向前迈开的脚步。
阿莹跟在后面,见此情景,立刻放慢了脚步,保持着一段既能看到主子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宽阔的宫道上,灯火阑珊,秋虫低鸣。
谢天歌走在曲应策身侧,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因祸得福的欢喜:“今天真是太吓人了!幸好陛下及时赶到,还有肖黎的飞叶,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姑姑,太医说姑姑因祸得福,身体反而要好了!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不过……” 她顿了顿,“我这条小命今天可真是差点就没了。”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听在曲应策耳中,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抽。
“谢天歌,” 他唤她的名字,无比认真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夜色中,他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某种深沉到近乎偏执的情绪。
谢天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极其郑重的眼神和话语震住了,心尖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和一丝慌乱。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小声嘟囔着:“知、知道了……”
两人继续默默往前走了一段。
谢天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放着白天那惊险一幕——曲应策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她身前,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去面对那些致命的弩箭……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却是阵阵后怕。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说道:
“陛下……”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以后……别像今天那样救我了。那样……太危险了。”
她不敢想象,万一那些弩箭没有被肖黎拦下,万一他为了救她真的受了重伤甚至……那大雍江山又该如何?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曲应策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应。
他没有应“好”,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目光投向远处宫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侧脸在光影下显得越发棱角分明,也越发……深沉莫测。
谢天歌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是自己说错话了吗?
她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也默默闭上了嘴,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他往前走。
就在她有些恍神、兀自猜测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牢牢握住。
谢天歌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
她甚至没注意到曲应策是什么时候靠近她,又是何时伸出手的。
然而,她刚一用力,那只大手便握得更紧,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谢天歌,” 曲应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想牵着你走。”
谢天歌脸颊微热,又试着轻轻挣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
她抬起眼,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似乎还有一丝……紧张?
不知怎的,她心头那点别扭和羞涩忽然就淡了些。
算了,牵就牵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谢天歌回想过往,他好像有很多次都喜欢牵她的手。而且,他的手很温暖,在这微凉的秋夜里,似乎……也并不让人讨厌。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宽厚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感。
感觉到她不再抗拒,曲应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意虽淡,却仿佛点亮了他整张冷峻的面容。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极其珍贵的奖赏,心满意足地牵着她,继续朝着留香殿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谢天歌还有些不自在,感觉路都不会走了。
但渐渐地,或许是夜色太静,或许是他的步伐太稳,她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亲昵的接触。
只是心里依旧有些嘀咕: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牵着她手走呢?像个……怕走丢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远远地,就看到苏公公带着几名宫人,恭敬地等候在留香殿灯火通明的殿门外。
当苏公公抬眼看到携手并肩、缓缓行来的帝后二人时,老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然而,当他看清谢天歌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污时,心疼立刻涌了上来。
他连忙带着宫人迎上前,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行礼毕,苏公公关切地看着谢天歌,温声道:“娘娘,热水早已备妥,您是否要先更衣沐浴?这一身……”
谢天歌却看到了他身后宫人们手中捧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
她摸了摸自己早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身旁的曲应策,小声商量道:
“陛下……我……我想先吃饭,吃了再沐浴更衣。”
她可不想再像昨晚那样,洗完澡吃了饭又出汗,还得再折腾一遍。
曲应策看着她那副又饿又馋、还带着点小小央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对苏公公吩咐道:“先传膳。”
“是!陛下!”苏公公连忙应下,转身麻利地指挥着宫人们将食盒提进殿内,迅速而有序地将丰盛的晚膳摆放在那张熟悉的圆桌上。
一切布置停当,深知帝王不喜用膳时有外人打扰,苏公公有眼色地带着所有宫人,包括阿莹在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温暖的烛光,满桌的饭菜香,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谢天歌已经非常习惯和曲应策面对面坐着吃饭了。
她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自己爱吃的菜,边往嘴里送边含糊地催促:“陛下,你也快吃呀!”
曲应策眼中的柔光更甚。他也优雅地端起碗筷,开始用膳,动作从容。
殿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细微声响,气氛安宁。
吃了几口,曲应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谢天歌,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开口问道:“谢天歌,你是不是……不喜欢呆在这皇宫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正在埋头苦吃的谢天歌动作一顿。
“嗯……” 她咽下食物,又平静地说道:“但皇后只能待在皇宫里呀。我知道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命运,连抱怨都没有一句。
“你喜欢大漠的孤烟与长河,喜欢苍山的巍峨与云海,喜欢大海的无垠与澎湃,也喜欢雪山的纯净与肃穆……”曲应策记得前世里,她很少呆在皇城里,慕容笙带着她踏遍了山川河岳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谢天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你怎么知道?!”
曲应策没有回答她这个疑问。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力量的语气,说出了让谢天歌更加震惊的一句话:
“我可以带你去。”
“……”
谢天歌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她甚至忘了将夹到一半、悬在空中的菜送进嘴里。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几乎是气音般问道:“陛下……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饿产生了幻觉,或者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曲应策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呆滞的可爱模样,心中欢喜,他夹起一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抬眼,再次看向她,目光沉静而认真:“我说,你想去的大漠,雪山,草原,长河……我都可以陪你去。”
尽管他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谢天歌依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虚幻得如同梦境。
皇帝出巡是何等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陛下……” 她提醒着他,“皇帝……是不能骗人的。”
这话说得有点傻气,却反映了她内心极度的不真实感。
曲应策万万没想到,她憋了半天,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带着孩子一般稚气的话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愉悦的嗤笑。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纵容,语气却无比郑重:“君、无、戏、言。谢天歌。”
烛火噼啪,映着谢天歌依旧呆滞却渐渐泛起波澜的眼眸,和曲应策那难得舒展的、带着承诺与期待的俊颜。
这个秋夜,因为这一句承诺,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