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红烛垂泪。
谢天歌沐浴后,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和温水带来的倦意,很自然地爬上了那张宽大的龙凤喜床。
她今日身心俱疲,困意来得又早又猛,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本以为曲应策还会看会儿书或处理些未尽的公务,却没想到,她刚躺下,身侧的床便微微一沉——他竟然也早早地洗漱完毕,准备就寝了。
谢天歌依然自动自觉地滚到了床铺的最里侧,将外侧大片空间留出。
然而,她的“领地”很快又被“入侵”。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再次伸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不容拒绝地“薅”回了床铺中央。
这一次,似乎比昨晚靠得更近了些。
两人之间那“安全”的一臂距离,缩短到了不足半臂。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龙阙香的温热气息。
谢天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不知是因为白天他舍身相救的震撼还在心头萦绕,还是因为那句“陪你去看山川河岳”的承诺让她潜意识里多了几分信任与放松,她并没有立刻推开或远离。
曲应策将锦被妥帖地盖在她身上,声音低沉温和,“快睡吧,你今天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这语气太过自然,太过家常,抚平了谢天歌心头最后一点别扭。
她心里莫名一暖,如同冬日饮下一杯温水。
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可爱的阴影,声音细软地回应:“嗯……陛下也早些睡。”
或许是放松了心神,或许是白日体力消耗太大,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意识开始模糊。
曲应策侧身躺着,借着墙角宫灯朦胧的光晕,痴痴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她脸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润,粉嫩的唇瓣微微嘟着,长睫安静地覆下,毫无防备,纯真得如同婴孩。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他屏住呼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低下头。
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轻轻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谢天歌浓密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热触感激醒,带着一丝茫然和惊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他近在咫尺、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俊颜,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与炽热。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谢天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错愕,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
曲应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缓缓地、对她绽开了一个纯粹而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只有满满的宠溺和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睡吧。” 他重复道,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脸上,“我就亲一下……就一下。”
“……”
谢天歌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刚刚被亲过的额头,身子也像受惊的蜗牛,本能地想往旁边缩,试图拉开这令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曲应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在她动作刚起之际,他突然伸出双臂,虚虚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原处。
“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眼神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不会了。”
说罢,他果然立刻收回了手,然后自己规规矩矩地躺回去,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谢天歌:“……”
她保持着捂额头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身边已经“安然入睡”的帝王。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威严深沉、令朝臣敬畏的皇帝吗?怎么……怎么感觉有点……无赖?
最终,不知是他那句保证起了作用,还是白天残留的悸动与暖意尚未完全消散……谢天歌慢慢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也没有真的再往旁边挪动。
她只是将自己更缩进被子里,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平稳的呼吸声便再次响起,她真的沉沉睡去了。
直到这时,一直“沉睡”的曲应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满足、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漾满了温暖的光,比窗外任何星辰都要璀璨。
为了方才那个偷来的吻。更为了……她最终没有选择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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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 承乾殿
承乾殿内檀香袅袅,一片肃穆宁静。
曲应策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龙案之后,一手执着朱笔,目光沉静地扫过摊开的奏章,另一手偶尔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清茶。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在门口对苏公公示意。
苏公公眉头微动,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殿门口,听了两句,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快步走回御案前,躬身低声禀报:
“陛下,齐宣公公……在殿外求见。”
曲应策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请他进来。”他放下朱笔,声音平静无波。
“是。”苏公公领命。
片刻后,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着宽大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瘦削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斗篷的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皱纹、肤色苍白的下巴。
来人径直走到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掀开了罩头的兜帽。
“老奴齐宣,参见陛下。” 齐公公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曲应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苏公公对着殿内侍立的几名宫人使了个眼色。所有宫人立刻屏息垂首,脚步轻悄地迅速退出了大殿,并小心翼翼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殿门。
曲应策没有赐座,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冷:“齐公公隐忍多时,今日主动现身,是为了……先帝留下的遗诏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齐公公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容,“陛下不愧是先帝千挑万选、寄予厚望的继承者。心思之通透,洞察之分明,确非常人可比。老奴……甚是欣慰。”
曲应策对他的恭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谢天歌是朕的皇后了。朕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包括先帝。”
齐公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慨叹:“原来陛下在儿女情长这方面……竟也和先帝一样啊。”
“你错了。朕和他,不一样。” 曲应策不喜欢有人说他像先帝,他心里清楚,他们根本不一样。
齐公公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这才仔细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君主。的确,不一样。
记忆里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却终究带着少年锐气的皇子,与眼前这位沉稳内敛、眸中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智慧的帝王,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
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气场,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甚至……一种让他隐隐感到心悸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陛下自然与先帝不同。” 齐公公从善如流地改口,带着老谋深算的从容,“只是,陛下日理万机,肩负江山社稷,总不能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守在谢小姐身边吧?皇宫虽大,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崇龙暗卫……别的本事或许寻常,但隐匿、潜伏、等待时机,乃至……一击必杀,却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曲应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悠远,“齐公公,先帝如此忌惮谢家,留下这一道道遗诏,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等齐公公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是为了防止功高震主的谢家威胁皇权,是为了稳固大雍江山千秋万代,更是为了确保……曲家的血脉,能长久地、稳固地坐在这至尊之位上。对吗?”
齐公公听着他清晰无比地剖析出先帝最深层的意图,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他微笑着颔首:“陛下圣明,洞察先机。先帝苦心孤诣,殚精竭虑,所为不过如此。陛下果然是天选帝王,深谙帝王之道。”
曲应策目光重新聚焦在齐公公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朕想和你……定个赌约。”
“赌约?” 齐公公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苍老的眉头高高挑起,“帝王的赌约?这倒是……新鲜。”
曲应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玄色龙袍垂落,无一丝褶皱。
他踱步到御案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的磅礴气魄,
“十年之内——”
“朕能让大雍,成为这天下唯一的霸主,四夷臣服,万国来朝。”
“朕能让大雍,进入一个史无前例的鼎盛之世,国库充盈,百姓安乐,文治武功,光照千秋。”
“朕能让曲家的江山,不仅稳固,更要辉煌到让后世仰望!”
他每说出一句,齐公公眼中的光芒就明亮一分。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老谋深算的平静,而是被点燃的、属于一个老臣对帝国最辉煌未来的憧憬与渴望!
先帝穷其一生,也未曾敢如此设想!这简直是……太过奢望!
然而,激动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如此大的赌注……那陛下,想要从老奴这里,得到什么呢?”
曲应策直视齐公公:“十年之内,不许你动谢家分毫。尤其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朕的妻子,谢天歌。一根头发,都不许伤。”
齐公公眉头蹙起,沉吟道:“十年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故。这恐怕……只是陛下的缓兵之计吧?”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曲应策闻言,负手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悠悠白云,语气淡然,
“齐公公……是不敢吗?”
齐公公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陛下许诺的盛世固然令人神往,但老奴年事已高,黄土埋颈,恐怕……看不到陛下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了。”
他在提醒曲应策,用“未来”换取他“现在”的妥协,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诱惑力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曲应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先帝走了,齐公公难道不想继续活在这世上,替先帝……亲眼看看这未来的大雍盛世,究竟是何等模样吗?”
事实上,前世的齐宣,确实活到了那个时候,亲眼见证了大雍在他的治理下走向巅峰。
齐公公眼皮猛地一跳,苍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曲应策已经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到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补充道:
“十年之内,你不会死。”
“……”
齐公公彻底愣住了,脸上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眼前的帝王,周身散发出的威压陌生而凌厉,甚至隐隐超越了他记忆中先帝鼎盛时期的压迫感。
那种仿佛能预知未来、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然而,不等他从这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曲应策的下句话,更是如同平地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崇龙暗卫的指令发布枢纽,以及大部分核心人员的隐匿之处……在大理寺地牢之下的,地下水牢密层。”
“!!!”
齐公公猛地倒退半步,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然的苍白!
曲应策只是缓缓抬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不必如此惊慌。若朕真想除掉崇龙暗卫,早便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与你在此多费唇舌?”
“那……陛下为何……还要与老奴定下这赌约?如此看来,胜算……似乎并不在老奴这边。” 他几乎是在承认,自己的底牌已经被对方看穿。
曲应策走回龙案后,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朕方才不是说过了吗?你应该活着,替先帝看看这未来的大雍盛世。先帝一生励精图治,所求不过江山永固。朕要给他的,是一个超越他所有想象的、空前绝后的盛世华章。这,难道不比他留下的那道以防万一、可能引发内乱的遗诏,更有意义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仿佛在描绘一个注定会实现的未来。
齐公公沉默了。
他缓缓地,对着曲应策,深深一揖,这一次的躬身,比方才初见时,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与……某种意义上的臣服。
“陛下之志,气吞山河。” 齐公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既如此……老奴便斗胆,如陛下所愿。这赌约,老奴……接了。”
曲应策看着终于低头的老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满意。
“朕相信,齐公公是重诺之人。”
齐公公直起身,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深不可测的微笑,“陛下谬赞。老奴首先忠于先皇遗命,其次……才是重诺之人。但今日,老奴也斗胆,想替先帝……看看陛下许诺的这大雍盛世究竟是何等模样。”
“很好。” 曲应策点头,随即,他话锋一转,“十年之期,记好了,齐公公。另外,朕对你,还有崇龙暗卫的了解……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这既是强调赌约的时限,也是最后的敲打。他在告诉齐公公,不要试图在暗地里耍花样,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公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一声含义复杂的低低嗤笑。那笑声里,有认命,有无奈,也有一丝对于这位超出预期的帝王的……欣慰?
“老奴……记下了。” 他再次躬身,“老奴……告退。”
说罢,他重新戴上黑色的兜帽,将自己再次隐藏在那宽大的斗篷之下。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步伐,缓缓走向紧闭的殿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停下了动作,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轻轻响起:
“陛下……”
“请您……不要记恨先帝。”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恳求,有缅怀,或许也有一丝为旧主辩解的意味。
曲应策坐在龙椅上,目光投向虚空,没有回答。俊美的脸庞在透过窗棂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没有得到回应,齐公公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悠悠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轰……”
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