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年五月
成王曲怀安两个月前便以“偶感风寒、需静心调养”为由递了告假折子,将那一大摊子摄政事务又抛了回来。这位王爷显然是“做腻”了那苦差事,寻了个由头躲清闲去了。
御案之后,曲应策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头大如斗,但在他手中,却仿佛自有脉络。
他目光沉静,指尖翻动奏本的速度极快,往往只需扫过开头关键几句,便能洞悉全篇意图与隐藏的机锋。
不过一个多时辰,早朝后送来的奏章便已处理了大半。
他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雨前龙井,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剩余不多的几本上,神情并无疲惫,反而有种掌控一切的闲适。
苏公公恰在此时,捧着一个青玉小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陛下,御膳房新熬的冰糖雪梨燕窝羹,说是最是润肺清心,您用些?”
曲应策放下茶盏,接过小碗,用玉匙搅动了两下,送入口中。
“苏公公。”他放下玉匙,声音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换一批小厨房的厨子吧,最近送去的菜色,皇后不爱吃。”
苏公公闻言,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细心地追问:“陛下可留意到,娘娘具体是对哪几道菜失了胃口?老奴也好心里有数,认认是哪个厨子不合娘娘心意,日后也好避免。”
曲应策回忆了一下,谢天歌那皱着秀气眉头、对着满桌佳肴却没什么兴致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摇了摇头,“每一样。瞧着都不甚喜欢,吃几口便不吃了。”
“每一样?”苏公公微微讶异,随即了然点头,“是,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定给娘娘寻来合心意的新厨子。”
他说着,便转身欲退下安排。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转过身,脸上那惯有的恭顺笑容未变,只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期盼的探究光芒。
他看向御案后神色平静的帝王,轻声问道:“陛下……那些娘娘不爱吃的菜色……陛下您自己尝着,觉得……味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逾越。
曲应策闻言,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苏公公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他……觉得如何?
“朕……”他张了张口,声音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朕觉得……还好。”
“还好”二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而苏公公,他就那样看着曲应策,目光温和得如同看着自家终于开窍的晚辈。
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未有过如此慌乱无措的时刻。
“哐当——!”
手中的青玉茶盏因为指尖的剧烈颤抖而滑落,重重砸在坚硬的紫檀木龙案上!
温热的茶汤四溅,浸湿了刚批好的奏章,也溅湿了他玄色的衣袖。
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猛地从宽大的龙椅上弹了起来。
“苏……苏公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是说……”
苏公公看着帝王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陛下!陛下……莫要紧张……”
“宣太医!” 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去留香殿!快——!”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阵风般,猛地冲出了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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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应策心中那狂喜与紧张交织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不得瞬移到留香殿,亲眼确认,亲耳听到太医的宣判。
然而,当他冲进留香殿的宫门,目光急切地搜寻那个纤细身影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留香殿那不算低的琉璃瓦屋顶上,他的小妻子——谢天歌,正一手提着裙摆,一手努力向前伸着,摇摇晃晃地试图去够一只停在屋脊兽角上的、色彩斑斓的翠绿色鹦鹉!
初夏的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她整个人站在倾斜的屋顶上,身形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危险!
“谢天歌——!!!”
曲应策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怎么可以爬那么高!万一……万一摔下来……
“陛下!你怎么来了?我在抓我的鹦鹉呢!”
抓鹦鹉?!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曲应策再顾不上其他,脚下猛地一点地,身形如鹞鹰般腾空而起!
他一把将那个还在试图跟他解释的小妻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手牢牢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护住她的头颈,脚下再次发力,带着她,如同落叶般轻盈而平稳地飘然落地。
直到双脚重新踏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感受到怀中人真实而温热的触感,曲应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鹦鹉!我的鹦鹉还没抓到呢!” 谢天歌脚一沾地,又想往屋顶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虚空沉声道:“肖黎!”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檐阴影处。
下一瞬,黑影一闪,再出现时,手中已经稳稳地捧着那只惹祸的翠绿色鹦鹉,恭敬地递到谢天歌面前。
“哇!肖黎你好厉害!” 谢天歌惊喜地接过鹦鹉,爱怜地摸了摸它的羽毛,小心地把它放回一旁的鎏金鸟笼里,还不忘点点它的小脑袋,“再敢乱飞,小心陛下把你炖了!”
曲应策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轻轻拉住谢天歌的手,将她引到小花园中阳光正好、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别乱跑。”
谢天歌虽然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点头:“哦。”
就在这时,苏公公领着太医院院判赶到了。
“陛下,娘娘,太医到了。” 苏公公躬身禀报。
曲应策点点头,转向谢天歌,“谢天歌,让太医给你把个平安脉。近日你胃口不佳,让太医开些开胃健脾的方子调理一下,可好?”
“把脉?好啊。” 谢天歌不疑有他,很爽快地伸出手腕,放在石桌上铺好的软垫上。
太医上前,先是向帝后行了礼,然后屏息凝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谢天歌的腕脉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曲应策站在一旁,表面看似平静,但袖袍之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排。
谢天歌跟他成婚的时候才十五岁,为了让她不必过早承受生育之苦,他确实一直暗中让太医配置了极温和、不伤身体的避子药物,巧妙地混在她喜爱的点心里。
前段时间,成王“告病”,堆积的政务如山,他忙了一阵子,似乎……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太医闭目诊脉,神色专注。
渐渐地,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
终于,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撩起官袍下摆,对着曲应策和谢天歌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恭喜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
有喜了!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仙乐,又如世间最重的承诺,终于尘埃落定,真切地落入了曲应策的耳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确认的这一刻,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将灵魂都淹没的狂喜,还是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太医那句“有喜了”在反复回响。
谢天歌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了几下。
她慢慢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太医,下意识地重复:“太医……你说什么?有喜?”
然而,不等太医再次回答,曲应策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双臂,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温柔而坚定地,拥入了自己怀里!
他抱得很紧,却又不敢真正用力,怕伤到她分毫;他抱得很松,却又舍不得松开一丝一毫。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幽兰清香的颈窝,积攒了两世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帝王所有的自制与防线,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浸入她肩头的衣料。
孩子……
他和谢天歌的孩子……
那个他前世求而不得、今生小心翼翼守护、甚至一度刻意延迟的期许……
竟然,真的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也是他即将拥有的、全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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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四年,春暖花开之时,大雍朝迎来了万众期盼的皇室新生命。
皇后谢天歌历经十月怀胎,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平安诞下一位健康可爱的小公主。赐名“曲承欢”。
永平六年,秋高气爽之际,皇后谢天歌再次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赐名“曲星同”。
帝后情深,子嗣安康,这无疑是大雍王朝最稳固的基石。
岁月流转,光阴荏苒。
自永平帝登基,直至他统治的岁月长河静静流淌,后宫之中,始终只有一位女主人——皇后谢天歌。
没有三宫六院,没有妃嫔争宠。
留香殿的灯火,永远是帝王心之所向;皇后的一颦一笑,永远牵动着帝王最深的情绪。
他给予她的,是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的盛宠。
他爱她明媚如朝阳的笑容,爱她清澈不染尘埃的眼眸,爱她善良纯真的心性,爱她鲜活灵动的生命力。
他珍惜与她共度的每一刻平凡时光,珍惜她为他生儿育女的艰辛与付出,珍惜她在他身边带来的温暖与安宁。
他深知这份情缘来之不易,跨越了生死轮回,耗费了他两世的心力与谋算。
因此,他倾尽所有,用一生的时光去呵护、去回应这份他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挚爱。
—番外 一娶长歌篇 完结——还是点一下催更吧,让我知道你们看过了!
(一百万字快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