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星光却璀璨将这片白日里还人声鼎沸的府邸,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
正厅里,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怒火。
厉王爷在听说易冉已快马加鞭返回周城的消息时,气血直冲头顶,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当时便要披上官服冲进宫里告御状。
“欺人太甚!欺君罔上!本王要请陛下即刻发兵,踏平他周城,将那竖子绑来千刀万剐!”
宁远侯死命拉住他暴怒的老友,“厉王兄!息怒!此刻宫门已下钥,陛下日理万机,此时为这家务事深夜惊扰圣驾,实为不智!那易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周城难道还能反了天去?待到明日天明,你我一同进宫,面陈陛下,治他一个公然抗旨、藐视皇威的大罪!届时一道圣旨直发城主府,看他父子如何交代!岂不比你这般闯宫更有章法?”
厉王爷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的怒兽,半晌,那紧绷的脊背才颓然松垮下来。
他被好友半扶半拽地按回椅中,不再提进宫之事, 酒液混着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宁远侯心中叹息,也只能默默陪饮,听着老友从愤怒的咒骂,渐渐变成含糊的悲鸣。
易冉逃婚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不到一个时辰,便在皇城上下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惊天奇闻。
所有的窃窃私语、明目张胆的议论,竟像约好了一般,将最锋利的矛头,一致对准了那个最无辜、也最狼狈的人——灵安县主。
仿佛她才是这一切荒诞的罪魁祸首,是她身上的“不祥”或“不堪”,逼走了一个“完美”的夫婿人选。
这些刀锋般的言语碎片,终究还是飘进了厉王爷的耳朵。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摔了酒碗,跺脚吼道:“混账!都是混账!那易冉小儿,本王定要将他……将他碎尸万段!身首异处!”
而与前厅的喧嚣怒骂截然不同,灵安县主所居的小院,一片死寂。
她晚膳几乎未动,被丫鬟们默默搀扶回来。
她独自呆立在小花园中,父亲那夹杂着酒意的咆哮咒骂,下人们躲闪的目光和压低的私语,夏日的虫鸣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蒙了尘的鼓皮传到她耳中,嗡嗡作响,却听不真切。
直到——
“曲灵安!”
一声呼唤,不高,却清晰无比。
如一道炽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灵安县主浑身一颤,她以为自己悲痛过度出现了幻听,慌忙四下张望。
花园里树影婆娑,月光清冷,除了她,空无一人。
眼中刚刚因那熟悉声线而本能燃起的一丝微弱光亮,瞬间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果然是……听错了。
“曲灵安……看这里!”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不是幻听!真的是他的声音!
心脏骤然缩紧,又疯狂地鼓动起来。
她急切地循着声音来处望去,目光掠过亭台楼阁,最终,猛地定格在一处。
只见她闺房的屋顶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皎洁月光与璀璨星光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窄袖白衣,却因那金银丝编织的精致腰带而平添贵气,夜风拂过,衣袂飘飘,未束的墨发也随之飞扬。
他站在那里,眼眸晶亮,唇角微扬,整个人沐浴在月色下,拖着一种洒脱不羁又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质,耀眼得夺人心魄。
灵安县主的眼睛,从一片死寂的荒原,到迸发出燎原的生机,仅仅只用了望向他的一刹那。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刚才还苍白的脸颊红得像晚霞。
“谢云旗……” 她喃喃出声,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看到她这副模样,谢云旗唇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露出一个近乎阳光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此刻灵安的眼中,比夜空最亮的星辰还要璀璨,比寒冬最暖的日光还要炙热,她心中沉积了数日、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阴郁冰霜,似乎就在这个笑容里,“咔嚓”一声,碎裂、消融。
“上来。” 他对着她说道。
灵安还沉浸在脑袋里欢腾的乐章中,根本没听清他的话。
然而下一刻,她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柔的力道传来,低头一看,竟是一根不知何时缠上来的红绸!
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便被那红绸轻盈地带起,凌空向上——稳稳落在了屋顶瓦片之上。
落地时微有踉跄,她身子一晃,谢云旗并未避开,反而就那样允许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鼻尖萦绕的,是独属于谢云旗的淡淡的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确好闻的火药味。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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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旗的手扶在她的腰侧,助她站稳。
那腰肢又软又细,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
他立刻收回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引着她小心地在屋脊上坐下。
“坐。”
灵安县主此刻根本无暇思考他为何深夜前来,为何带她上房顶,又为何让她坐在这里。
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哪怕此刻他让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
她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谢云旗有些招架不住,那目光满载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了她的视线。
灵安县主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云旗……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
这问题太生疏,太客套,仿佛在质问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她立刻改口,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委屈,“谢云旗,你终于来了……”
“终于”二字,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
这些天强忍的恐惧、绝望、难堪、孤独,还有那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期盼,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
她没有指望谢云旗会哄她。
他能来,已是天大的惊喜。
她只是委屈,委屈得不得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谢云旗似乎有些无措地动了动,然后,一个红艳艳的东西,被推到了她的眼前。
灵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
当视线清晰,看清楚那红艳艳的东西究竟是何物时,她整个人瞬间抬起头,瞪大了还噙着泪花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谢云旗,又看看那朵花,仿佛见了鬼。
那赫然是那日擂台上,她亲手递给易冉的——定亲绸花!
“这……这不是给易冉那朵红绸花吗?”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慌乱。
“还给你。” 谢云旗言简意赅。
灵安机械地接过那朵依旧鲜艳、却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红花,心头瞬间被无数纷乱的念头淹没。
谢云旗……他那天去了!
他看见她送花给别的男人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行为轻浮?不够专一!
他会不会以为她变了心,对易冉有了别样心思?
一想到谢云旗可能会误会,可能会因此看轻她、厌恶她,灵安就慌得六神无主,比被全城人嘲笑还要难受百倍。
“谢云旗……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她急急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急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绸花,“我对那个易冉……没有……没有别的心思……真的一点没有!我当时……我当时只是……”
“现在……” 然而她还未说完,谢云旗便对她伸出了手,“把这朵绸花,送给我。”
“你说什么?!” 灵安县主猛地怔住,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在极度震惊下出了毛病。
谢云旗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那里,难得地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我让你现在,把这朵绸花,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