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送给你……”
灵安县主仿佛是舌头打了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的大脑不够用,无法解读谢云旗此举背后的意义。
但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她几乎是梦游般,将手中那朵鲜艳又沉重的红绸花,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递到了谢云旗摊开的掌心里。
谢云旗修长的手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那朵绸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战利品”,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辨的得意,眼眸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他握着花,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微凉的屋脊上,衣袂相触。
能这样靠近他,并肩仰望同一片星空,已经是此刻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幸福与奢侈。
她侧过头,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心中被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充盈。
“曲灵安!”他依旧望着星空,没有看她。
“嗯!”灵安县主几乎是立刻回应。
谢云旗侧目,目光终于落在了身边这个痴痴望着自己的女子脸上。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时,总会不自觉地亮起星光。
他看着她,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或许也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你名声不好,是因为我吗?”
灵安县主慌忙摇头,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自责:“不是……不是的!谢云旗……跟你没关系……这都是我自己……” 她想说是我自己执意要喜欢你,是我自己不顾一切要追着你,是我自己……活该承受这些。
“曲灵安,你听我说……” 谢云旗突然握住了她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照顾女孩子。我长这么大,唯一用心疼爱过、保护过的女子,也只有我妹妹天歌一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我心里面,女子……大多都是又麻烦又让人头疼的。”
灵安县主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眼神里甚至流露出理解。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更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最让他头疼的“麻烦”。
这么多年,她像一块甩不掉、扯不烂的狗皮膏药,固执地黏在他身后,追着他跑,惹来无数非议,也一定给他带来了许多困扰和厌烦吧?
她垂下眼帘,心中酸涩,却依然竖起耳朵,认真倾听他的每一个字。
“军中的事务很忙,边关要防,兵士要练,” 谢云旗继续道,目光重新投向辽远的夜空,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往的人生轨迹,“我又痴迷于设计改良那些机械火器,常常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辰。我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也没有那份细腻的心思,去分出来照顾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灵安县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听起来……太像诀别前的铺垫了。
她努力忍住骤然发酸的鼻头,依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云旗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想法梳理成语言:“尤其是……当我看到慕容笙是怎么对天歌的,陛下是怎么对天歌的,甚至连赫连誉……是怎么对天歌的时候。”
他轻轻吁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无力感,“我想我可能做不到那样。我大概……不会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我的疆场,我的抱负,我的火器设计,或者像他们那样,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
他想起了慕容笙为了天歌那硬生生断了两年的腿和对抗两国君主的棋局谋划;想起了曲应策为了天歌堵上了大雍的国运;想起了赫连誉为了天歌十万大军压境如同儿戏……
灵安县主听得越发迷茫,心却沉得更深。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
“我觉得,” 谢云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审视后的慎重,“如果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好,或许……就不应该轻易去给一个女子希望,让她有所期待,最后却失望。”
他终于转过头,眼底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曲灵安……”
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最后的判决。
“……我希望你可以选择其他人。” 谢云旗清晰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灵安心上,“你应该拥有一个,像慕容笙宠爱天歌那样,能把你放在心尖上,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
“可是,谢云旗……” 积压的委屈、恐慌、还有那贯穿多年的执念,终于冲破了强忍的防线,灵安的眼泪瞬间滚滚而落,带着哭腔喊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我只想要你而已啊!”
这一句带着泣音的宣告,毫无保留,直白滚烫,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云旗心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他明显怔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几分,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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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一下视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但是!” 他话锋一转,加强了语气,“我心目中预期的那个人……至少,至少武功和长相能比得上慕容笙一半的吧?可你看看你比武招亲选出来的那个夫婿!”
他皱起眉,数落起来,“武功嘛,马马虎虎,也就一般;长相?” 他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评价,“更是一般,甚至连我都不如……”
灵安县主越听越糊涂,眼泪都忘了流,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嫌弃易冉?
这跟她预想的拒绝的话完全不一样啊!
“谢云旗,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谢云旗似乎也被自己绕得有些烦了,他抓了抓头发,那种属于少年人的烦躁和率真,“我的意思是,曲灵安,我这个人……大概有点懒。”
他试图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解释,“懒到没有那么多心力,去小心翼翼地猜测、经营一段复杂的感情。我需要的是……”
他看向她,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期望,“我需要一个人,能坚定不移地选择我,满心满眼都是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轻易放弃我……这样,我或许才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试着……成为一个在感情里不那么糟糕的谢云旗。”
灵安县主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底那几乎湮灭的光,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谢云旗……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吗?”
谢云旗看着她,终于缓缓地、清晰地、肯定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无奈又认命般的微笑。
这一个点头,她整个人都懵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被他彻底推开的准备啊!怎么……怎么事情突然就朝着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手足无措,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谢云旗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也消散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把最后的话说完,好让她彻底明白。
“我特意找慕容笙调查过易冉。”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一丝锐利,“他虽然未娶正妻,但在周城早已置了外室,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父亲,周城城主,近年来账目颇有亏空,正急等着厉王府那五分之一的产业去填窟窿呢。”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样的人,心思不纯,居心叵测,根本配不上你。”
灵安睁大了眼睛,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谢云旗看着她,终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既然……你千挑万选的夫婿是我‘赶’走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花,声音还有些局促:“那么……你……我来娶!”
“你来娶……我?” 灵安县主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听到了天外梵音,美好得不真实。
“对!” 谢云旗拿着那朵被她重新“认证”过的红绸花,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晰,“我来娶你……曲灵安!”
这世上最美的承诺,莫过于此。
所有的委屈、等待、心酸、绝望,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奔涌的狂喜!
灵安县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什么矜持、什么礼数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生怕眼前的人会反悔消失,她突然张开双臂,毫无顾忌地、用力地扑进了谢云旗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呜呜呜……谢云旗……你终于说要娶我了……谢云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掐我,你掐掐我!”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稀里哗啦,又开心又委屈。
谢云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扑得身体微微一僵,少女柔软的身躯紧密地贴合着他,他脖子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跳也漏跳了好几拍。
他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
“哭吧……” 他听着她宣泄的哭声,有些无奈,又有些奇异的安心,低声说,“这次哭够了……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承诺和要求,“以后不可以再哭了。”
要是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娶回来的妻子,天天这样委屈得掉眼泪,被大哥谢绽英和妹夫慕容笙知道了,都要笑话死他了。那可不行。
月光如水,星光璀璨,映照着屋顶上相拥的两人。
灵安县主的那个小世界的寒冬,似乎在这一夜,悄然消融,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