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心怀“旧怨”、五年来无一日懈怠、苦练技艺欲雪前耻的勤奋傲气小公主;
一个是天性豁达、向来爱吃爱睡,练功全靠兴趣和天赋、能偷懒则偷懒的将门虎女。
这样两个风格迥异、动机不同的女子站在一处切磋,胜负之数,还真让人难以预料。
赫连雪瑶与谢天歌在篝火中央那片被照得通亮的空地上一站定,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北疆的贵族与将领们自然毫不迟疑地将支持的目光投向自家这位性格鲜明、敢作敢为的侧妃,期待着她能一展北疆儿女的飒爽英姿,挫一挫大雍小姐的“威风”。
而谢天歌这边,除了慕容笙始终以温柔而专注、灿若星辰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之外,竟只剩下那位表情复杂、眼神片刻不离她的北疆王赫连誉,看起来像个“立场不明”的“叛徒”。
就连谢天歌自己,心下也并无十足把握。
赫连雪瑶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战意和手中那乌光流转的九节鞭,都显示着她绝非儿戏。
那三十鞭子……会不会真落在自己身上?
谢天歌念头一闪,随即又洒然一笑。输了又如何?
若真挨了那三十鞭,正好给自己提个醒:不能再这般懒散下去,免得日后行走在外,丢了谢家的脸,也……丢了她家阿笙的脸。
赫连雪瑶目光凌厉如刀,她手腕一抖,九节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谢天歌!我若是赢了,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挨我三十鞭;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主位上的赫连誉,“你在北疆多留一个月,好好陪陪我哥!”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位上的赫连誉猛地挑了挑眉,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赞:这个妹妹没白养!若是雪瑶真能赢了这场比试……似乎,也并非坏事一桩?
他看向谢天歌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新的期待。
谢天歌闻言,却是愣了一下,“赫连雪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打完再说!” 赫连雪瑶却不再给她多言的机会,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动了!
她娇叱一声,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身向前,同时手中那根乌黑的九节鞭“唰”地一声,带着凌厉至极的破空之音,又快又狠,如同毒蛇吐信,直取谢天歌的面门!
这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狠辣招式,显然是想抢占先机,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战斗打响的一刹那,谢天歌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同林间小鹿般清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仿佛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瞳!
谢家血脉中那份与生俱来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武将气息骤然觉醒!
她手腕一振,手中的“裂空”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划破空气,舞动如游龙!
面对赫连雪瑶那疾风骤雨般袭来的九节鞭,谢天歌并未硬接,而是凭借灵巧迅捷的身法,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密集的鞭影中闪转腾挪。
她脚步轻盈,身形飘忽,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鞭梢,手中的长枪则随着赫连雪瑶的攻势翻飞格挡,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
赫连雪瑶的九节鞭法显然下了苦功,舞动起来攻击范围极广,上下左右几乎封死了谢天歌的退路,而且鞭影重重,将自己周身也防御得密不透风,攻守兼备。
谢天歌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躲闪,一边招架,显得有些吃力,步伐略显凌乱。
在应付了赫连雪瑶一阵密不透风的猛攻之后,谢天歌眼中精光一闪!
她觑准赫连雪瑶鞭势回收、新旧力道转换间那几乎微不可察的一丝滞涩,猛地拧腰进步,手中“裂空”枪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赫连雪瑶的右肩空档!
这一枪,快、准、狠!
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与之前一味防守的姿态截然不同!
赫连雪瑶心中一惊,反应却是极快!
她迅速撤步后退,避开了枪尖。
然而,她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被激发了更强的战意!
“哼!!” 赫连雪瑶娇喝一声,左手在腰间一抹,竟然又甩出了一根同样乌黑油亮的九节鞭!
双鞭在手,赫连雪瑶的气势陡然再涨!
她双臂齐舞,两根九节鞭如同两条有了生命的黑色蛟龙,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交织成一张更加严密、更加凌厉的鞭网!
双鞭齐出,威力倍增!
谢天歌的压力骤然增大。她手中的长枪舞动得更快,枪影与鞭影不断碰撞、纠缠,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这场面,已然超出了大多数人对于“女子切磋”的想象!
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北疆贵族与将领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两道灵活的身影。
一些本身武艺不俗的将领和隐藏在人群中的高手,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眼中露出赞叹之色。
这两位女子的身手,无论速度、力量、技巧还是临敌反应,都堪称一流,远超寻常意义上的“闺阁比试”。
赫连誉更是看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既惊讶于妹妹赫连雪瑶这些年进步如此神速,双鞭舞得出神入化,攻势凌厉;又震撼于谢天歌这个出了名的“懒猫”,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支撑这么久。
两人已经激战了不短的时间,看似赫连雪瑶双鞭舞得密不透风,占据主动,但谢天歌的长枪守得也是滴水不漏,而且别忘了,她现在用的还不是自己最趁手的兵器,而是慕容笙的“裂空”。
赫连誉不自觉地看向慕容笙,想从这位最了解谢天歌实力的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只见慕容笙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谢天歌身上,平日里那副平静自若的神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谨慎,以及一种隐隐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赫连雪瑶,最初的自信和亢奋,在久攻不下之后,渐渐被一种烦躁和隐隐的无力感取代。
她一开始觉得谢天歌虽然应对得当,但招式都在她预料和可控范围内,可攻可守,胜算不小。
可不知为何,越打到后面,她感觉越费劲。
谢天歌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并不急于求成,反而像是在故意消耗她的体力。
她越打越进入状态,手中的长枪用得越发得心应手,身法与枪法的配合越来越默契,甚至开始生出许多精妙的变化,让她应对起来越发吃力。
赫连雪瑶所学的精妙招式已经一一使出,却始终无法真正击溃谢天歌的防御,反而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她心中开始焦急,鞭法虽然依旧凌厉,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隐隐有了衰减的迹象。
就在这时,谢天歌眼中光芒大盛!她捕捉到了赫连雪瑶因为久攻不下、心气浮动而产生的一瞬间的疏漏!
只见她手中“裂空”枪猛地一抖,不再只是格挡闪避,而是主动出击!
枪尖以巧妙的角度精准地穿过重重鞭影,瞬间绞住了赫连雪瑶右手九节鞭的鞭身,顺势一带!
赫连雪瑶左手鞭急忙来救,却被谢天歌早已算准,枪身微转,将左手鞭也一同绞入!
两根九节鞭就这样被“裂空”枪的枪尖牢牢缠住!
电光火石之间,谢天歌脚下步伐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同时,她握住枪身中段的手腕一扭一拉,那杆造型独特的“裂空”枪竟然被她潇洒地从中卸开!
长枪瞬间变成两截短兵,她握着带枪尖的那一截依旧绞着双鞭,而另一截寒光闪闪的短枪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横在了赫连雪瑶纤细的脖颈前!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赫连雪瑶的动作瞬间僵住。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胜负,已分!
北疆的贵族和将领们目瞪口呆,他们眼中一直占据优势、攻势如潮的侧妃,竟然就这样输了?
而且输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上一刻她还威风凛凛,下一刻便已兵刃加颈。
仔细回想,赫连雪瑶并没有明显的疏忽或轻敌,她打得足够认真,足够拼命,可……就是输了。
赫连誉扶着额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结果,既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谢天歌的天赋摆在那里;却又并非他心中最想要的结局——雪瑶提出的那个“多留一个月”的条件,曾让他心头火热了一瞬。
慕容笙周身那股无形的凌厉气压,在谢天歌枪刃横上赫连雪瑶脖颈的瞬间,悄然散去。
他眉眼重新变得柔和,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放心的弧度。
谢天歌收回短枪刃,松开了绞住的双鞭,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这些年武功进步这么多,小看你了,挺厉害!”
赫连雪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九节鞭的手微微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苦练五年,满怀信心而来,竟然还是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惊讶,有惋惜,或许还有她臆想中的嘲笑——强烈的羞耻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猛地收回九节鞭,狠狠瞪了谢天歌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跺了跺脚,转身负气般小跑着冲出了人群,很快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夜色里。
谢天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也没说什么。
这位傲娇的小公主,从小便是这般性子。她早已习惯了。
她开开心心地提着“裂空”枪,走回慕容笙身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求表扬的神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笙,阿笙!我打得怎么样?没丢脸吧?”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慕容笙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裂空”,放在一旁,然后拿起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额头上和鼻尖因激烈运动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嗯,打得很好。”
简短的四个字,却让谢天歌心花怒放。
这时,赫连誉的声音传来:“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俩到底打了什么赌?雪瑶输了……要如何?”
谢天歌抬眼看向赫连誉,“没事啦,都是闹着玩的。她说她输了就磕头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 赫连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天歌,你知道那丫头为了练功,每天卯时初刻(凌晨五点)就起身吗?!雷打不动!”
“噗——!” 谢天歌刚喝进嘴里的半口香甜果酒,差点全喷出来!
她一脸惊恐地看向赫连誉,连连摆手:“卯时初刻?!赶紧让她忘了这事儿吧!这师傅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是不当!绝对不当!”
看着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反应,赫连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了然和一丝纵容的宠溺。
果然,想让她早起?比登天还难。
篝火宴在比试的小插曲后继续进行,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
赫连誉又吩咐厨子,将新近研究的几种烤肉做法都烤了一些,特意送到谢天歌面前,让她一一品尝。
席间,他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仿佛刻意忽略了慕容笙的存在,将所有的关注和话题都围绕着谢天歌展开。
对此,慕容笙并无半分不悦或表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谢天歌身边,虽然话很少,却无人能忽视。
而谢天歌呢,虽然与赫连誉相谈甚欢,回忆往昔,畅谈见闻,但她总是会自然而然顾及到慕容笙,绝不忽略自己的夫君。
赫连誉看着谢天歌与慕容笙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默契,心中是熟悉的酸楚。
他对于谢天歌的情感,从来不加掩饰。
那目光总是温热的,带着欣赏,带着眷恋,带着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情意。
他不需要谢天歌回应他什么,于他而言,只要这个鲜活的、明亮的、能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女子此刻就在他面前,笑语嫣然,与他共饮一杯酒,共赏一场火,便已是弥足珍贵的幸福。
遗憾吗?自然是有的。
遗憾未能与她携手并肩,遗憾未能拥有那夜夜相拥的温暖,遗憾未能与她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但赫连誉深知,命运对他本不宽容。
他这一生,生于忧患,长于权谋,学了禁欲的绝世功法本该断情绝爱,心硬如铁。
但能有谢天歌这么一个人,让他可想,可恋,可盼,让他在冰冷的王座和繁杂的国事之余,心底还能保留一片柔软的、充满色彩和温度的角落,这本身,已是他人生中一份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奢望了。
他举杯,对着篝火,也对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着,如同他此刻复杂而沉静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