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铁盒开启已经过去一个月。林青崖坐在红城大学历史系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五月的明媚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新梦与它的时代》第三章的草稿。
一个月来,她沉浸在档案的整理与解读中。那些泛黄的信件、残缺的会议记录、字迹潦草的日记片段,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新梦学会图景。她越来越理解曾祖父的选择——在理想与现实、忠诚与背叛、公开与隐匿之间的艰难平衡。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历史系行政办公室的小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林教授,这里有您的一封挂号信,需要您本人签收。”
林青崖接过信封,上面的寄件人信息让她微微一怔:“‘历史之友’?没有具体地址?”
“邮戳显示是从本市寄出的,”小李指着信封右下角模糊的邮戳,“但地址栏只写了这个笔名。”
林青崖签收后,小李礼貌地离开了。她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端详这个普通的信封。纸质厚实,字迹是用黑色钢笔书写的,工整而有力,看起来像是中年或老年人的笔迹。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老照片的复制品。
信纸上写着:
“尊敬的林青崖教授:
请原谅我以这种匿名的方式与您联系。我关注您对新梦学会的研究已久,特别是近期在图书馆地库和明轩书院的发现。
您曾祖父林致远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在1949年春天的选择,保护了许多人,也掩盖了部分真相。现在,七十多年过去了,我认为是时候让那段历史以更完整的面貌呈现。
随信附上的照片复制品,或许能为您的研究提供新的线索。原件我已捐赠给市档案馆,编号为AG-1949-037。
如果您愿意进一步交流,请于本周五下午三时至五时间,前往中山公园湖畔茶室,靠窗第三桌。我会在那里等您一小时。
您可以选择不来,这完全尊重您的意愿。但我认为,有些真相不应再继续沉默。
一位关注历史真相的朋友”
林青崖的呼吸微微加快。她展开那张照片复制品,画面因多次复制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场景——似乎是一个中式庭院,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1948年秋,红城,最后一次聚会”。
她立即放大照片仔细辨认。石桌旁共有五人,其中三人的面容较为清晰。最左边那位,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的曾祖父林致远,比1922年那张合影中老了二十多岁,但神情依然是她熟悉的坚毅。中间是一位身着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面容陌生。最右边...
林青崖的心脏猛地一跳。最右边那个人,她在一个月前刚见过照片——是“启明二号”,那个变节者。
照片中,五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似乎在进行严肃的讨论。林致远微微侧身,仿佛正准备说什么。庭院中的一棵桂花树正盛开,说明确实是秋季。
“1948年秋,最后一次聚会...”林青崖轻声重复照片背面的文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在新梦学会正式解散二十多年后,这些曾经的成员仍然保持着某种联系,甚至在政权更迭的前夕秘密会面。
她立即登录市档案馆的在线数据库,输入照片编号AG-1949-037。档案信息显示,这是一张匿名捐赠的照片,于三天前入馆,附带简短的文字说明:“1948年秋,红城某处,新梦学会部分成员最后一次非正式聚会。左起:林致远、陈望溪、‘启明二号’(真实姓名隐去)、两位身份不明者。”
陈望溪——这是新梦学会的另一位创始人,顾明轩的挚友,历史记载他于1946年病逝。但如果照片真的是1948年拍摄的,那么要么记载有误,要么...
林青崖感到一阵眩晕。历史的碎片在她眼前旋转,每一次新发现都让图景变得更复杂,而非更清晰。
她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距离周五还有两天时间。是否应该赴约?这个神秘的“历史之友”是谁?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联系她?对方掌握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信息?
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这个人是否与当年的“影子”有关?或者是“影子”的后人?
犹豫再三,林青崖还是决定给苏文心打个电话。简要说明情况后,苏文心的第一反应是:“需要我陪你去吗?或者至少,我们应该通知系里和保卫处。”
“暂时不要,”林青崖思考着,“对方既然选择匿名,说明有所顾忌。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可能会吓跑他,失去了解真相的机会。”
“但也要注意安全,”苏文心提醒,“这样,周五我提前到茶室附近,暗中观察。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即报警。”
两人商定了细节。挂断电话后,林青崖重新审视那封信。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矛盾——既想揭露真相,又有所保留;既尊重她的选择,又似乎迫切希望她赴约。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陈望溪 1948”的相关资料。传统史料一致记载他于1946年因肺结核在上海逝世,享年52岁。但也有一些边缘文献提到,有传闻说他其实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去了香港或东南亚。
如果照片是真的,那么后一种说法可能是正确的。
林青崖调出新梦学会的原始会员名单。陈望溪是学会的七位创始人之一,负责宣传工作。学会解散后,他的公开活动记录很少,只有几篇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的杂文。1944年后,他的作品完全绝迹,直到1946年传出死讯。
一个想法突然击中她:如果陈望溪没有死,那么他可能是新梦学会后期活动的关键人物。而林致远作为他的老友,很可能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林致远在1949年掌握那么多信息,包括“启明二号”的变节证据——陈望溪可能提供了重要情报。
傍晚时分,林青崖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五月的红城傍晚温暖宜人,街道两旁的餐馆飘出饭菜香气,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在平静中继续,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地表之下,在档案馆的深处,在生锈的铁盒和泛黄的信纸里,埋藏着多少未解的秘密。
她路过中山公园,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湖畔茶室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几桌客人正在喝茶聊天。靠窗第三桌现在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在给男孩看手机上的什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两天后,她会坐在那张桌子旁,等待一个神秘的来信者,讨论一段七十年前的往事。时间在这里折叠,过去与现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
回到家后,林青崖再次拿出那封信和照片复制品,在书房里仔细研究。她使用图像处理软件增强照片细节,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线索:石桌上似乎放着几张纸,其中一张可能是地图或建筑平面图;庭院一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花——这在新梦学会的符号体系中有特殊意义,代表“高洁与坚守”。
更重要的是,她在林致远的右手边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个文件夹或笔记本的边缘,上面隐约可见“计划”两个字。
“1948年秋...计划...”林青崖喃喃自语。当时的中国正处在历史转折点上,国共内战接近尾声,红城作为重要城市,即将迎来政权更迭。这些前新梦学会成员在这个时候秘密聚会,讨论的“计划”会是什么?
她想起曾祖父日记中的那句话:“最后的转移计划。若成功,则远走他乡;若失败...”
也许这个“计划”不仅仅是转移档案,而是某种更大规模的行动?或者是为新时代的到来做准备?
夜深了,林青崖仍无睡意。她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红城的灯火如星河般延展,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忽然明白,历史研究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巨大的墙壁,每一次发现都像是摸到了一小块砖石,但整面墙的轮廓依然模糊。有时候,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摸到的是否是同一面墙的一部分。
周五下午,她将面对一个新的线索提供者。这个人可能是帮助她拼图的关键,也可能是引入新混乱的变量。无论如何,她已经决定赴约。
因为林青崖知道,她的曾祖父选择了承担真相的重担,并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后来者。作为那个后来者,她有责任追寻到底——不是为了简单的揭秘或翻案,而是为了更完整地理解那个时代,理解那些在历史夹缝中努力保持良知和理想的人。
她关掉书房的灯,让城市的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交错变幻,如同历史的影子,既真实又难以捉摸,既清晰又暧昧不明。
而她现在,正要主动走进那片影子的领域,去聆听它沉默已久的低语。
窗外,城市的夜晚继续着。而在历史的暗流中,一些沉寂多年的声音,正在等待被重新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