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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记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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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梦红城》第四十卷·第394章 记忆的重量

一月初的红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飘落,覆盖了梧桐光秃的枝桠,为这座南方的城市披上一层薄薄的白纱。清晨,林青崖推开窗户,寒意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清新的洁净感。

今天是“新梦口述历史二期工程”正式启动的日子。经过一个月的筹备,来自全球各地的三十多位采访者已经接受了线上培训,掌握了基本的口述历史方法和工作伦理。他们即将开始寻找、采访与新梦学会历史相关的各种人物——不仅是后代亲属,也包括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受其影响的普通人、甚至只是对这段历史怀有特殊情感的人。

林青崖的电脑屏幕上,是Sophie从多伦多发来的第一份采访提纲。她计划采访三位对象:梅怀素在伯克利的老同事、温哥华一位早期中国留学生的后人(其祖父曾参加新梦学会的读书会)、以及一位研究海外中国知识分子史的社会学教授。

“采访的核心问题,”Sophie在邮件中写道,“不仅是获取信息,更是理解这些记忆对受访者意味着什么,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和思考。”

这正是林青崖设计这个项目的初衷:历史不仅是事实的集合,更是意义的网络;不仅是过去的记录,更是当下的资源。

上午十点,第一次集体线上会议开始。屏幕上出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多伦多的Sophie、巴黎的艾玛、香港的陈老师、北京的顾雨薇、上海的两位研究生、广州的一位退休教授...每个人的表情都既兴奋又庄重。

林青崖主持会议:“感谢大家参与这个项目。在开始具体工作前,我想分享一个概念:‘记忆的重量’。历史记忆是有重量的——它承载着个人的情感、家族的秘密、时代的创伤、以及未来的期待。我们的任务,不仅是记录这些记忆,更是理解它们的重量,尊重它们的复杂性。”

她展示了林致远的例子:“我研究我的曾祖父多年,但直到真正面对他的遗物、阅读他的日记、站在他晚年生活过的地方,我才感受到那段记忆的重量——不仅是历史事实的重量,更是情感和责任的重量。”

屏幕上的每个人都认真听着。Sophie补充道:“梅怀素教授在笔记中也提到类似的观点。她说,历史研究者要有‘承受记忆重量的肩膀’——不仅要能举起它,还要能稳稳地托住它,不让它压垮自己,也不让它轻易滑落。”

接下来的讨论中,大家分享了各自对“记忆重量”的理解。巴黎的艾玛说:“我采访过一位二战幸存者的后代,她说过一句话:‘记忆不是负担,而是遗产。’关键是找到承载遗产的正确方式。”

香港的陈老师分享了教学经验:“我让学生采访家族长辈关于某个历史时期的记忆。一个学生回来说,他爷爷第一次讲述了文革时期的经历,说完后如释重负。记忆需要被讲述,才能从负负转变为遗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制定了详细的工作计划、伦理准则和共享标准。每个采访者都将使用统一的问题框架,但可以根据具体情况灵活调整;所有录音和转录稿都将匿名化处理,保护受访者**;最终成果将建立开放获取的数据库,供研究和教育使用。

会议结束后,林青崖收到顾雨薇的私信:“我明天去国家档案馆查阅那些1949年前后的材料。特别关注‘影子’组织和相关安置记录。希望有所发现。”

“注意安全,也注意情绪,”林青崖回复,“那些档案可能包含令人沉重的内容。”

“我知道。但正如你说的,我们要有承受记忆重量的肩膀。”

下午,林青崖前往红城大学附近的养老院,进行自己的第一次口述历史采访。受访者是九十一岁的退休历史教授徐老,他是少数几个在1950年代初期研究过新梦学会的学者之一,后来因政治原因中断了研究。

徐老坐在轮椅上,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依然清明。他的房间简朴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历史书籍。窗外,雪花依然飘落,在玻璃上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徐教授,感谢您愿意接受采访。”林青崖打开录音设备,轻声说。

徐老微微点头:“我关注你的研究很久了。新梦学会...那是我学术生涯中最大的遗憾。”

“为什么说是遗憾?”

“1952年,我刚开始研究新梦学会,收集了一些资料,采访了几位还健在的成员。”徐老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但1955年,运动来了。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个研究方向‘有问题’。我被迫销毁了大部分材料,停止了研究。”

他停顿片刻,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我保存了一本笔记,偷偷地。里面记录了我当时的一些发现和思考。去年看到你的展览,我知道是时候把它交出来了。”

徐老示意护工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纸张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

林青崖小心地接过,戴上白手套翻阅。笔记中的内容确实珍贵:有顾明轩1924年一次演讲的听录摘要,有陈望溪关于学会经费问题的私下谈话记录,还有几位普通会员的简短生平...

最令人惊讶的是最后一页,写于1955年3月,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

“今日销毁大部分资料,唯此本不忍。新梦历史,不当湮没。若他日天晴,望有人继续。徐志远记于风雨夜。”

“徐教授,这是您的本名?”林青崖轻声问。

老人点头:“1955年后,我改名换姓,放弃了历史研究,转教文学。但这件事一直压在心头。六十八年了...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林青崖感到喉头哽咽。她忽然理解了“记忆的重量”是什么意思——对徐老来说,这本笔记不仅是历史资料,更是他学术良知的重负,是他六十八年来无法释怀的遗憾。

“我们会好好利用这些材料,”她郑重承诺,“让您的努力不被辜负。”

采访结束后,徐老显得轻松了许多。他坚持要送林青崖到电梯口,在分别时说:“历史是条长河,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滴水。但每一滴水,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的重量。”

回程路上,雪停了,天空露出一抹淡蓝。林青崖抱着那个铁盒,感觉它异常沉重——不仅是物理的重量,更是六十八年等待的重量,一个学者未竟心愿的重量。

她想起曾祖父在河西走廊的那些年,是否也怀抱着类似的重量?想起梅怀素在异国他乡,是否也承受着记忆的重负?想起徐老这六十八年的沉默,又包含着多少无奈与坚持?

晚上,她在网络平台上传了采访的摘要和笔记的扫描件。不久后,顾雨薇发来了消息:

“今天在国家档案馆有重大发现。找到了一份1950年关于‘特殊历史问题人员安置’的内部文件,其中提到了林致远的名字。文件显示,安置决定是基于‘历史贡献与个人安全综合考虑’。还有一份1955年的评估报告,认为‘林表现良好,建议维持现状’。”

顾雨薇传来文件的扫描件。林青崖仔细阅读,那些冰冷的公文语言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评估、讨论、决定、执行...每一行字都承载着重量。

文件最后有一份手写的批注,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历史终将证明,保护比销毁更需要勇气。”没有署名,只有日期:1955年8月。

“这可能是‘叶同志’或他的上级写的,”顾雨薇在电话中说,“这句话很有深意。在那个时候,选择保护历史档案和有价值的人,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

“也是极大的智慧,”林青崖补充,“他们预见到了未来某一天,这些被保护的东西会重新获得价值。”

挂断电话后,林青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她看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徐老的笔记、顾雨薇发现的文件、Sophie发来的梅怀素信件、自己收集的林致远遗物...

每一份材料都有重量。徐老笔记的重量是六十八年的遗憾;官方文件的重量是时代的抉择;梅怀素信件的重量是流散的乡愁;林致远遗物的重量是沉默的承担。

而这些重量,现在都汇集到了她的肩上。

但她并不感到沉重——因为在这个网络中,重量是被分担的。Sophie在分担梅怀素记忆的重量,顾雨薇在分担档案发现的重量,徐老在卸下自己背负一生的重量,网络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共同承受着这段历史的重量。

她打开“新梦口述历史数据库”的后台,看到已经有七份采访记录上传。除了她和徐老的访谈,还有:Sophie采访的伯克利老教授,回忆梅怀素晚年对故土的思念;巴黎艾玛采访的法国汉学家,谈论白梅博士论文的学术价值;香港陈老师采访的书店老板,讲述父辈记忆中与新梦学会的偶然交集...

每一份记录都是一个记忆的碎片,每一份碎片都有自己的重量。而当这些碎片汇集在一起时,它们不再只是孤立的负担,而成为了共同的历史遗产。

林青崖开始撰写项目的第一份中期报告。在报告的开头,她写道:

“口述历史的意义,不仅在于填补档案的空白,更在于恢复历史的温度、厚度和重量。温度来自于讲述者的情感,厚度来自于记忆的多层叠加,重量来自于历史的真实影响。

新梦学会的历史之所以在今天依然有力量,正是因为它有重量——有理想的重量,有选择的重量,有牺牲的重量,有沉默的重量,有记忆的重量。

我们的工作,就是小心地称量这些重量,理解这些重量,传承这些重量。因为只有真正感受过历史重量的人,才能以同等的分量面对当下,走向未来。”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林青崖走到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每一片都独一无二,每一片都终将融入大地,成为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记忆也是如此。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是独特的,但当它们被收集、被分享、被连接时,就构成了历史的整体,承载着时代的重量,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她想起徐老的话:“历史是条长河,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滴水。但每一滴水,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的重量。”

是的,每一滴水都有重量。而当无数滴水汇集在一起时,它们就能推动历史的长河,流向更广阔的海洋。

新梦的记忆有重量,而这重量,正在被无数双手共同托起,传递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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