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立春。红城依然寒冷,但空气中已能嗅到隐约的春意——那是泥土苏醒的气息,混杂着残留的梅花香。林青崖办公室窗台上的水仙开花了,洁白的花朵在晨光中静静绽放,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季节更迭。
“新梦口述历史二期工程”进展顺利。数据库里已经积累了五十多份采访记录,来自全球十三个城市。每一份记录都像一块独特的拼图,当它们被放置在适当的位置时,新梦学会那段被遗忘的历史逐渐呈现出立体的、多维的面貌。
这天早晨,林青崖收到了Sophie的邮件:“我订好了机票,三月二十日抵达红城。已经联系上了梅怀素在台湾的侄孙,他同意在台北接受视频采访。还有温哥华的那位早期留学生后人,提供了他祖父在1923年参加新梦读书会的详细日记。”
附件里是日记片段的扫描件。日记主人名叫周明德,当时是红城大学的学生,通过朋友介绍参加了新梦学会的读书会。他在1923年5月的一篇日记中写道:
“今日参加新梦读书会,讨论‘中国青年之责任’。主讲者顾明轩先生言:‘责任不在空谈,而在实做;不在批评,而在建设。’听之振奋。会后与林致远先生交谈,他话不多,但句句恳切,言‘思想需落地,方有力量。’
归途中思:吾辈青年,当有所为。然如何为?尚需探索。”
日记持续到1925年3月,最后一篇写道:“闻学会将解散,心怅然。顾先生解释:‘形式可变,精神不灭。’但愿如此。”
林青崖注意到,日记主人后来的人生轨迹——他于1926年赴美留学,1931年回国任教,1949年移居加拿大,1978年去世。他的孙子,也就是Sophie采访的对象,现在是温哥华一所大学的东亚研究教授。
历史的涟漪又一次展现了它神奇的连接力:一个普通学生参加了几次读书会,这种经历影响了他的一生,并通过家族记忆传递下去,近百年后又回到了研究者的视野中。
上午十点,顾雨薇从北京打来视频电话。她的背景是国家档案馆的阅览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夹。
“青崖,我发现了一个完整的档案系列,”顾雨薇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是关于1949-1955年间‘历史遗留问题处理’的。里面有详细的会议记录、人员名单、安置方案...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叶长青的工作日志。”
“真的吗?”林青崖的心跳加快了。
“是的,从1948年10月到1955年12月,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顾雨薇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对准其中一页,“你看这段,1949年3月10日的记录:‘今日与林致远达成最终协议。林氏高义,令人敬佩。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也会记住这个人。’”
“还有这里,1950年1月:‘接到林从西北来信,言生活尚可,唯念档案安全。回信告之:一切安好,勿念。历史需要时间。’”
顾雨薇一页页翻过,那些简洁的记录背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政策的变化、人员的流动、历史的评价...叶长青作为具体执行者,在夹缝中努力平衡着各种要求,既完成任务,又尽量保护有价值的人和物。
“最让我感动的是这段,”顾雨薇翻到1955年8月,“林致远安置五周年评估。叶长青写道:‘五年观察,林氏始终如一,不负所托。建议继续维持现状,待时机成熟再作安排。’旁边有领导的批语:‘同意。历史需要守护者,也需要时间。’”
林青崖沉默地听着。这些冰冷的官方记录,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在那个特殊年代,依然有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良知和理性。
“我已经申请复制这些材料,”顾雨薇说,“下周末带回红城。另外,档案馆同意我们将部分不涉及**的内容数字化,分享到研究网络。”
“太好了。雨薇,辛苦了。”
“不辛苦。每次发现新材料,我都感觉离那段历史更近一步,也更理解我们祖辈那一代人的选择。”
挂断电话后,林青崖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虽然还包裹在棕色的外衣里,但生命的力量已经不可抑制地涌动。
春天真的要来了。
下午,她收到一份特殊的邀请函——来自红城市教育局。邀请她参与设计一套关于“地方历史与公民教育”的中学选修课程,其中新梦学会的历史将作为一个典型案例。
邀请函中写道:“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课程,让学生理解历史的复杂性,培养批判性思维和公民责任感。您的研究方法和理念,与我们的教育目标高度契合。”
这正是林青崖一直希望看到的——历史研究走出学术圈,进入公共教育,影响下一代人的历史认知和价值观。
她立即回复接受邀请,并建议邀请“新梦研究网络”中的几位中学教师共同参与课程设计。教育的力量在于传承,而传承需要恰当的方法和渠道。
傍晚时分,苏文心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一家基金会同意资助“新梦全球记忆地图”的数字化和可视化项目,并提供三年的研究经费。
“他们特别欣赏我们这个项目的开放性和参与性,”苏文心说,“认为这是一种创新的历史研究和社会实践相结合的模式。资助包括技术支持、国际会议、出版物,还有一个专门的网站建设。”
林青崖看着资助协议的草案,感到一阵欣慰。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不仅获得了学术认可,也获得了社会资源的支持,可以更加系统、持续地进行下去。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规范的管理团队,”她说,“随着项目规模扩大,单靠我们几个人已经不够了。”
“我建议设立一个学术委员会,邀请国内外相关领域的专家加入,”苏文心提议,“同时建立一个志愿者网络,负责日常的材料整理、翻译、技术维护等工作。”
两人讨论了具体方案,直到夜色渐深。离开办公室时,街道已经亮起路灯,初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着脸颊。
林青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散步到了废园——一切开始的地方。残碑依然静立在围栏内,但旁边多了一块新的解说牌,上面不仅有新梦学会的介绍,还有一个二维码,扫描后可以进入“新梦全球记忆地图”的移动端页面。
她扫描二维码,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三维立体的记忆地图:以红城为中心,线条辐射向世界各地,每个节点都可以点击查看详细信息。地图右下角的计数器显示:目前已收录人物127位,地点89处,文献243份,口述记录58份...
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长。
林青崖站在残碑前,轻轻触摸冰凉的碑石。苔藓在冬天里变成了深褐色,但春天一来,它们又会重新变绿,焕发生机。历史也是如此——看似沉寂,实则蕴含着再生的力量。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你姑姑Sophie的航班信息确认了。三月二十日下午三点抵达。全家准备去接机。你爷爷也很期待——他说有很多话想和妹妹说。”
林青崖回复:“我会安排好时间。这将是林家三代人第一次完整地谈论那段历史。”
是的,春天将带来新的开始:Sophie的归来,家族的团聚,项目的扩展,课程的开发...所有的一切都像枝头的芽苞,等待着在温暖的季节里绽放。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红城大学历史系的教学楼。几间教室还亮着灯,有学生在里面自习。她忽然想起顾明轩当年在这里授课的场景,想起林致远在这里参加读书会的时光,想起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在这里接受历史教育,然后走向各自的人生。
历史的链条从未断裂,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式延续。而她的工作,就是找到这些连接点,修复断裂处,让链条更加完整、更加坚固。
深夜,林青崖在书房整理最近的收获。桌上堆满了材料:徐老的笔记、叶长青的工作日志、周明德的日记片段、教育局的邀请函、基金会的资助协议...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新的进展,一个新的可能。
她打开“新梦研究网络”的平台,发布了春天的公告:
“各位成员:
春天将至,万物复苏。我们的项目也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资助获得、教育合作、家族团聚、全球网络扩展...这些进展不仅属于我们团队,更属于网络中每一位贡献者。
三月二十日,林致远的孙女Sophie将从加拿大归来。我们计划举行一次小型的欢迎会暨学术交流会,邀请网络成员参与(线上线下同步)。这不仅是家族的团聚,更是历史记忆的跨代连接。
新梦的春天,也是我们的春天。让我们继续携手,在这条探索之路上前行。”
公告发出后不久,回复如雪花般涌来:有成员分享新发现的材料,有成员提出合作建议,有成员询问欢迎会的具体安排...网络活跃如初春的溪流,充满生机与活力。
林青崖最后检查了一遍邮箱,准备休息时,发现了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寄件人是美国某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对方写道:
“林教授:
我们阅读了您关于新梦学会的研究论文,以及‘新梦全球记忆地图’的项目介绍。我们对此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出版一本英文版的《新梦学会:一段被重新发现的历史》,面向国际读者。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
国际出版——这意味着新梦学会的历史将被更多国家、更多文化背景的读者了解。林青崖立即回复表示有兴趣,并建议邀请“新梦研究网络”中的国际成员共同参与写作和翻译。
关闭电脑时,已是午夜。窗外的红城依然有零星灯火,像历史长河中不灭的星光。林青崖走到阳台,深吸一口初春夜晚的空气——清冷中带着暖意,恰如历史的滋味:既有沉重的过去,也有希望的未来。
她想起曾祖父在祁连山下度过的那些春天。戈壁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会来——白杨会发芽,野花会开放,冰雪会融化,生命会以各种形式宣告它的存在和坚韧。
新梦的历史也是如此:沉寂多年,但终在适当的季节被重新发现,重新讲述,重新赋予意义。
春天的邀约已经发出。而回应,正在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如融雪汇成的溪流,终将汇成江河,奔向更广阔的海洋。
林青崖抬头望向星空。在这个初春的夜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历史的路还很长,但同行者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清晰。
而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