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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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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石”还活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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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另一个方向,猛地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怎么回事?!”

“那边!货栈着火了!”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货栈腾起火光,枪声大作,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包抄旧船的护卫们动作一滞,纷纷回头望去。

莫干事和洋人军官们也惊疑不定地看向起火的方向。

就是现在!

高堂岫美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她如同灵猫般从船的另一侧滑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向江心潜去!

冰冷的江水再次包裹了她。她拼命游动,直到远离码头区的灯火。

冒出头时,她回望洲头咀码头,那里依旧一片混乱。是谁?又一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制造了混乱,引开了敌人?

是“青石”吗?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

她不敢多想,奋力向对岸游去。必须立刻离开广州城,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游到对岸一片滩涂时,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是旧伤未愈,又加上冰冷江水和过度运动,抽筋了!

她痛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向下沉去!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江水涌入鼻腔……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岫美剧烈地咳嗽着,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渔夫打扮的人,正驾着一艘小舢板,将她拖上了船。

“姑……姑娘……你没事吧?”渔夫的声音苍老而慌张,“这大晚上的,怎么在江里……”

高堂岫美惊魂未定,警惕地看着对方。但对方似乎只是个普通的、被吓到的老渔夫。

“谢谢……老伯……我……”她刚想编个理由。

老渔夫却忽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别说了,姑娘。趴下,别出声。”

他说着,将一件破旧的渔网盖在岫美身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划着船,向着下游黑暗处驶去。

舢板轻轻摇晃。高堂岫美趴在船舱里,心中惊疑不定。这个老渔夫……似乎不简单。

小船没有靠向任何常见的渡口或村落,而是驶入了一片茂密的、无人问津的红树林沼泽深处。最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搭建在水面上的小木屋前停了下来。

“到了,下来吧。”老渔夫低声道。

高堂岫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下了船,走进木屋。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处理伤口,浓重的金疮药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的脸。

是那个两次出现的、李上校身边的刀疤脸面具人!

他此刻没有戴面具,脸色苍白,胸口缠绕着厚厚的、渗着血迹的绷带,显然伤得不轻。

他看着高堂岫美,眼神复杂,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高堂小姐……你终于来了。‘青石’……等你很久了。”

油灯如豆,光影在刀疤脸男人——不,“青石”——那饱经风霜、伤痕交错的脸庞上跳跃,明暗不定。屋内弥漫着血腥味、金疮药的苦涩,和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寂静。

高堂岫美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击中。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十年。整整十年。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凭吊的影子,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眼前,带着一身惨烈的伤疤和无法言说的沧桑。

“……石……头……?”一个破碎的、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是她当年私下里偶尔会叫他的昵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青石”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弧度在那张可怕的刀疤脸上显得异常怪异,甚至有些狰狞,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疲惫,有欣慰,有痛楚,还有……一丝深藏的、被她骤然出现的称呼所触动的柔软。

“是我。”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硬,只剩下疲惫的真实,“岫美……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高堂岫美心中那扇尘封了十年、锈迹斑斑的情感闸门。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滑落,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剧烈的肩膀颤抖。她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粗糙的木墙,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老渔夫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为什么?”岫美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愤怒,“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离开?你知不知道……我……”我以为你死了十年!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最后那句话她没能说出口,但那巨大的痛苦和质问,清晰地写在她盈满泪水的眼中。

“青石”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依旧渗血的胸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重的分量:“十年前,‘守方人’内部清洗,高堂修平与林文庸勾结,那场爆炸……是真的。我确实差点死了,是李钊——就是刚才那位老哥——冒死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呼吸因伤势和情绪而有些急促:“‘守方人’几乎被连根拔起,残余的力量也分裂了。激进派投靠了非攻院,保守派转入更深的地下。我若现身,不仅我自己活不成,所有可能还相信我、试图联系我的人,都会死。包括你,岫美。”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看向她,带着深深的歉疚和无奈:“‘深蓝’……并非净土。李上校有他的抱负和底线,但组织内部派系林立,早已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那个莫貉……你今晚见到了,他只是冰山一角。林文庸的银子,洋人的枪炮,还有非攻院那些诡异的手段…腐蚀了太多人。”

“所以我只能藏在暗处,用另一种身份活动。李钊是少数几个知道我还活着、并愿意帮助我的人。他原本也是‘守方人’的外围,擅长水路,熟悉广州 every creek and canal(每一条水道)。”他看了一眼门外,“暗中破坏林文庸的运输线,收集情报,尽可能保护……像你这样的,还在抗争的人。”

“保护?”高堂岫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一次次涉险,这就是你的保护?”

“我提醒过你!” “青石”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坪石矿坑……我让你走!光孝寺……我让你走!天后宫……我还是让你走!你为什么总是不听?!你为什么总要冲在最前面?!”

他的怒吼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和……心痛。

高堂岫美愣住了。是啊,那块石头,那次塞到她手里的警告……他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试图让她远离最致命的危险。

“我……”岫美语塞,泪水流得更凶,“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你无所畏惧,甚至不惜拼命,对吗?” “青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苦涩,“岫美…你的命,比报复更重要。你父亲……‘守方人’……还有我……我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岫美心上。所有的委屈、愤怒、质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酸楚。她看着他惨白的脸,渗血的绷带,想象着他这十年是如何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背负着“死者”的身份,却做着比活着更艰难的事情。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的伤……很重……”

“死不了。” “青石”别开脸,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炸那条英国船费了点劲,被弹片刮了一下。旧伤……也裂开了。”

“让我看看。”高堂岫美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伸手就要去解他的绷带。

“青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冷而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不用……李钊处理过了。”

但高堂岫美没有退缩,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按在了他胸口的绷带上,感受到那下面依旧湿润的温热。“我是药师,”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固执,“高堂家的女儿。让我看看。”

“青石”凝视着她,那双十年未见、褪去了少女青涩、只剩下坚韧与智慧的眼睛,最终缓缓松开了手,任由她动作。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新的炸伤皮肉外翻,旧的刀伤枪伤纵横交错,仿佛记录着他这十年所有的残酷战斗。高堂岫美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专业。她仔细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化脓迹象,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小包里取出更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重新为他仔细包扎。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无声的、历经生死劫难后的默契与安宁,在小小的木屋里缓缓流淌。十年的时光鸿沟,似乎在指尖的触碰和彼此的呼吸声中,被一点点填补。

包扎完毕,高堂岫美轻轻替他拉好衣服。“青石”一直默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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