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高堂岫美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只是那锐利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依托感,“莫貉是内鬼,非攻院的‘梵音’虽然受挫但未根除,林文庸和洋人绝不会罢休。”
“青石”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痛楚,眼神也变得冷峻起来:“莫貉必须除掉。他知道的太多,活着就是对所有反抗力量最大的威胁。但他现在必然受到严密保护,而且…我怀疑他今晚与洋人的交易,背后牵扯更大。”
“我听到他们提到了‘泊位叁’,还有……‘貉’这个代号。”高堂岫美道。
“泊位叁是洋人私下进行一些见不得光交易的老地方。‘貉’……是莫貉在非攻院激进派那边的代号。” “青石”沉声道,“他们很可能在进行某种交易,或许是关于‘极乐散’的更大规模分销,或许是……‘梵音’技术的交换。”
高堂岫美的心一沉。如果让非攻院和洋人彻底勾结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高堂岫美决然道,“还有……‘醒神草’和解药,我找到了,也初步验证有效。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
“青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你成功了?!太好了!这或许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但他随即眉头紧锁,“但量产和应用……需要时间和安全的环境。”
“我知道。”高堂岫美点头,“所以,我们或许需要……主动出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完善。她看向“青石”,眼神灼灼:“莫貉以为我们死的死,逃的逃,必然松懈。他与洋人的交易,绝不会只有一次。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计划核心在于:利用“青石”对地下世界的熟悉和李钊的水路能力,监控莫貉与洋人的下一次秘密接触;同时,由高堂岫美利用解药,在广州城内再次制造针对“极乐散”销售点的混乱,吸引非攻院和林文庸的注意力,逼迫莫貉不得不亲自出面与洋人协调;最后,在他们交易之时,发动雷霆一击,除掉莫貉,并尽可能获取他们的交易证据!
“……这太冒险了!” “青石”听完,眉头紧锁,“你再次行动,等于把自己当成活靶子!”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高堂岫美毫不退让,“不除掉内鬼,不打断他们与洋人的勾结,我们永远被动挨打!‘青石’,我们不能再等了!你我的命是捡回来的,但不能白白浪费!”
她叫他“青石”,不再是那个带着少女情怀的“石头”,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青石”深深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决绝和信念。他知道,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需要他拼死护着逃离沪海的小姑娘了。她是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战士,是高堂家的继承人。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离,由李钊接应你离开广州,绝不可恋战!”
“我答应你。”高堂岫美郑重道。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在这间隐蔽的水上木屋里,争分夺秒地准备。高堂岫美全力为“青石”疗伤,并用带来的药材配制了更多强效的解药和应急药品。“青石”则通过李钊的秘密渠道,调动着极其有限但绝对可靠的人手,严密监控着洲头咀码头和莫貉的动向。
李钊不愧是“广州水鬼”,很快就带来了关键情报:莫貉因天后宫事件和英国船被炸承受了巨大压力,急于与洋人达成协议,定于明晚子时,再次于洲头咀码头三号泊位,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一名代表秘密会面!
时机到了!
行动前夜,木屋内气氛凝重。油灯下,高堂岫美最后一次清点着装备:解药、匕首、吹箭、烟雾弹… “青石”则仔细地擦拭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毛瑟手枪,眼神锐利如鹰。
“明天,我去码头。” “青石”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负责城内制造混乱,然后立刻由李钊护送,从水路撤离到预定地点等我。”
“不行!”高堂岫美立刻反对,“你的伤还没好!莫貉身边必然守卫森严,太危险了!我去码头!我熟悉解药,可以…”
“岫美!” “青石”打断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听我说。莫貉认识你,你去更容易暴露。而且……清理门户,是我的责任。十年前我没能阻止高堂修平,没能保全‘守方人’……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失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和深深的负罪感。
高堂岫美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决绝,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这不仅是一次行动,更是他对自己过去十年的一种交代,一场救赎。
她缓缓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小瓷瓶,倒出米粒大小、莹润如玉的解药膏,用指尖轻轻抹在“青石”的人中和太阳穴。
“这是……” “青石”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股清凉直透颅脑,精神为之一振。
“以防万一。”高堂岫美低声道,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惑心梵音’防不胜防……这个或许能帮你保持一丝清明。”
然后,她拿出那个染血的黄铜表盖,塞进“青石”的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等事情了了……亲自还给我。”
“青石”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表盖,冰冷的金属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他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活着回来。”
“你也是。”
翌日,夜幕降临。广州城再次被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白天官兵大规模的搜捕似乎告一段落,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更加浓重。
亥时初,城西一处较大的“极乐散”销售点突然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紧接着,城南、城北多处类似场所相继传来骚乱消息,据说出现了大量服用“极乐散”后发疯伤人的事件!
混乱再起!非攻院和林文庸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抽调大量人手前往镇压。
子时将至,洲头咀码头三号泊位。相较于上次,这次的警戒似乎更加外松内紧。那艘英国护航舰依旧沉默地停泊在附近,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
一艘小艇悄然靠岸。穿着斗篷的莫貉在一众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再次出现。他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看向城内起火的方向。
另一边,几个洋人在水兵的保护下,也从护航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神色傲慢的英国人。
双方在泊位前再次接触。
就在莫貉从怀中取出文件,准备递交的刹那!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枪声响起!并非来自任何明处的守卫,而是来自那艘废弃的旧船残骸!
子弹精准地打中了莫貉手中的文件,纸张四散纷飞!
“有刺客!”
“保护大人!”
码头瞬间大乱!护卫们惊呼着拔枪,将莫貉和洋人军官团团护在中间,向着来路疯狂射击!
旧船残骸上,一个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跃起,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阴影,一边高速移动,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着下方的敌人!正是“青石”!他的枪法刁钻狠辣,每一枪都必然让一个护卫失去战斗力!
“是他!那个炸船的疯子!”莫貉发出了惊恐而愤怒的尖叫,“抓住他!死活不论!”
更多的护卫从暗处涌出,火力瞬间覆盖了“青石”所在的区域!
“青石”且战且退,试图将敌人引离泊位,给可能存在的、李钊的二次攻击创造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火力完全压制的时候!
异变再生!
那艘英国护航舰上,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紧接着,舰炮竟然开始了转动!粗黑的炮口,缓缓对准了……码头方向?!
所有交火的人都惊呆了!包括莫貉和那个英**官!洋人怎么会把炮口对准自己人?!
“Stop! What are you doing?!”(停下!你们在干什么?!)英**官对着战舰方向惊怒交加地大吼!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冷静、带着奇异口音的声音,通过护航舰上的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码头区域:
“Mr. Morrison, by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 you are under arrest for treason and unauthorized negotiation with the enemy.”(莫里森先生,奉英国东印度公司令,你因叛国及未经授权与敌方谈判而被捕。)
所有人都愣住了!莫里森军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个声音继续道,这一次换成了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中文:
“莫貉先生,以及各位中国的先生们。基于我们与贵国钦差大臣签署的《通商章程》,任何危害贸易安全、破坏社会稳定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惩处。此人——”他指的是莫里森,“——及其同党,将被带回接受审判。至于你们……请立刻放下武器,接受调查。”
话音未落,护航舰上放下数艘小艇,满载着全副武装的英国海军陆战队员,迅速向码头包围过来!
局势瞬间逆转!变得无比诡异和复杂!
“青石”伏在掩体后,眉头紧锁。这不是他们的计划!英国东印度公司内部倾轧?还是……另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