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老宅的监控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林薇薇瘫在地上,哭声嘶哑,一句句“是厉墨琛逼我的”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厉景深的心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难以置信的错愕。
厉墨琛。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大哥”的弟弟。那个在厉家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里,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模样的男人。那个在他被厉母逼迫、被苏暖误解的那些年里,偶尔还会递上一杯温茶,说一句“大哥,别太累”的人。
怎么会是他?
厉景深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磨过,干涩得发疼。他想起这些年厉墨琛的种种——他从不参与家族生意的明争暗斗,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几句精准到可怕的建议;他对厉母的偏心视而不见,却在苏暖被赶出厉家的时候,私下里让人给她递过一笔钱,说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他对林薇薇始终保持着距离,却在林薇薇“怀孕”之后,主动提出要帮她打点医院的关系。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全都是精心布下的局。
“签字……采购单上的签字,真的是他的?”厉景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目光死死盯着苏暖手里的那份转账审批单复印件。
苏暖指尖微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一笔一划都透着厉墨琛独有的清隽风骨。她不会认错,当年在厉家做家庭教师的时候,她替厉墨琛批改过作业,那字迹,她到死都忘不了。
“是他的。”苏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厉墨琛的字,辨识度很高,不会有错。”
厉景深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对厉墨琛的信任,想起自己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墨琛,以后厉家还要靠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把人带过来。”厉景深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对着门外的保镖沉声吩咐,“去把厉墨琛给我带过来!”
保镖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敲得人心头发慌。
林薇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厉景深,眼神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厉景深,你现在知道了?你以为厉家是铁板一块?你们兄弟情深?都是假的!厉墨琛他早就想取代你了!他……”
“闭嘴。”苏暖冷冷地打断她,“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下场。”
林薇薇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快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看着苏暖那双冰冷的眸子,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监控室里的老式设备还在“嗡嗡”作响,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七年前那场换婴的画面。苏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熟睡的婴儿脸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的孩子,现在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监控室的门口。
门被推开,厉墨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厉家二少。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监控室里的场景——瘫在地上的林薇薇,脸色阴沉的厉景深,还有站在一旁,眼神冰冷的苏暖。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暖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大哥,找我有事?”厉墨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厉景深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他一步步走上前,将那份转账审批单复印件狠狠摔在厉墨琛的脸上:“你自己看!这是怎么回事!”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厉墨琛的脚下。
厉墨琛弯腰,捡起那张纸,垂眸看了一眼。当他看到上面的签字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薇薇的假孕肚采购单,为什么会有你的签字?”厉景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厉墨琛,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林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厉墨琛尖叫道:“是他!都是他逼我的!他让我假装怀孕,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会帮我搞定一切!他还说……他还说要取代你,成为厉家的继承人!”
厉墨琛没有看林薇薇,只是抬眸看着厉景深,眼神平静得可怕:“大哥,你信她的话?”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的!”厉景深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揪住厉墨琛的衣领,眼底猩红一片,“我一直以为你是厉家最干净的人!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和妈联手,和林薇薇合谋,算计我,算计苏暖,算计那个孩子!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墨琛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他的目光越过厉景深的肩膀,落在苏暖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大哥,你先放手。”厉墨琛的声音很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厉景深怒吼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难道这份签字是假的?难道林薇薇的话是编造的?厉墨琛,你当我是傻子吗?!”
苏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厉墨琛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厉墨琛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话,不能轻易相信。
就在这时,厉墨琛的目光落在了监控室角落的一个文件柜上。那是一个老旧的木质文件柜,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大哥,你还记得这个文件柜吗?”厉墨琛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厉景深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文件柜,是厉家老宅监控室里的旧物,自从新的监控系统安装好之后,这个文件柜就被闲置了,里面放的都是一些七零八落的旧文件。
“那又怎么样?”厉景深皱着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打开它。”厉墨琛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文件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厉景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揪着厉墨琛衣领的手。他走到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抽屉里果然堆满了旧文件,灰尘飞扬,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伸手在里面翻找着,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拿了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
里面没有钱,没有合同,只有一叠厚厚的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举报信草稿。
厉景深的目光落在举报信的内容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苏暖看到他的反应,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走上前,低头看向那份举报信草稿。
一行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举报信
举报对象:厉母,林薇薇
举报事由:七年前,厉母联合林薇薇,买通医院护士,恶意调换苏暖与林薇薇的新生儿,导致苏暖的亲生儿子被林薇薇据为己有,苏暖则被污蔑生下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毒孙”,并被赶出厉家……
附:相关证据清单——监控录像备份U盘,厉母与护士的交易记录,林薇薇伪造的孕检报告……
举报信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日期。
而在举报信的下面,是一叠厚厚的证据材料——有厉母给护士转账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有林薇薇购买假孕肚的原始发票,还有一些七年前医院的值班记录……
每一份材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苏暖的手猛地一颤,眼底充满了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厉景深的身体还在僵硬着,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厉墨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你写的?”
厉墨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厉景深的声音哽咽了,他看着那份举报信草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你为什么要在采购单上签字?你为什么要让我们以为,你是和他们一伙的?”
“因为我不能。”厉墨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妈在厉家经营了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我贸然举报,不仅扳不倒她,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会危及到那个孩子的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暖的脸上,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愧疚:“苏暖,对不起。七年前,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已经被赶出厉家了。我想去告诉你,可我不敢。妈派人盯着我,只要我有任何异动,那个孩子就会有危险。”
“我只能假装配合。”厉墨琛的声音越来越低,“妈让我在采购单上签字,我签了。林薇薇让我帮她打点医院的关系,我也答应了。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取得她们的信任,就是为了暗中收集更多的证据,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卧底行动。
原来从始至终,厉墨琛都不是他们的同谋。
他是潜伏在厉母和林薇薇身边的卧底。
他假意配合她们的所有计划,不过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不过是为了收集足够的证据,将她们绳之以法。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林薇薇瘫在地上,彻底傻眼了。她看着厉墨琛,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不……不可能……你明明说……你明明说要帮我的……”
“帮你?”厉墨琛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冰冷得像刀,“我帮你的,是把你送进监狱,让你为你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薇薇的身体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厉景深看着厉墨琛,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怒吼,想起自己对他的误解,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拍拍厉墨琛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墨琛……哥错怪你了……”厉景深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厉墨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大哥,没事。我们是兄弟。”
苏暖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她看着厉墨琛,眼神里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想过,厉墨琛竟然会是那个暗中保护孩子的人。
她想起当年被赶出厉家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人给她递过一笔钱,说是“受人之托”。现在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厉墨琛派去的。
原来……原来这七年里,一直有人在暗中守护着她的孩子。
苏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痛苦,这些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蹲下身,拿起那份举报信草稿,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举报信落款处的那个模糊日期。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仔细地看着那个日期,用手指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
一行清晰的数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X年X月X日
那是她的生日。
是她二十七岁的生日,也是她被赶出厉家的那一天。
而举报信草稿的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水渍痕迹。那些水渍,是泪水晕染过的痕迹。
苏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终于明白了。
厉墨琛在她生日的那一天,写下了这份举报信草稿。
他在她被赶出厉家的那一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她讨回公道。
那些泪水晕染的痕迹,是他的愧疚,是他的无奈,也是他的决心。
监控室里的老式设备还在“嗡嗡”作响,屏幕上的换婴画面还在循环播放。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厉景深和厉墨琛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苏暖,眼底都充满了愧疚。
而那份被泪水晕染过的举报信草稿,静静地躺在苏暖的手里,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她这七年的黑暗岁月。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为她的冤屈奔走。
原来,救赎,从来都没有缺席。
只是,这份救赎,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
苏暖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充满了坚定。
她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要找到她的孩子。
她要让厉母和林薇薇,为她们的罪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而厉墨琛的这份举报信草稿,还有那些证据材料,将会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夜色渐浓,厉家老宅的上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月光。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落幕。
而另一场关于救赎与寻找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