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慢条斯理地盖住了星港市的天空。
晚高峰的余韵还没散尽，霓虹沿着步行街的砖石路铺展开，暖黄的路灯勾着骑楼飞檐的轮廓，奶茶店的甜香混着烤鱿鱼的烟火气，在晚风里缠缠绵绵。下班族步履匆匆，情侣手牵着手咬着同一支冰淇淋，卖气球的老大爷推着车，车兜里的兔子气球晃悠悠蹭着路过小孩的头顶——这是星港最寻常的周末傍晚，寻常到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带着安稳的市井味。
变故发生在七点零三分。
第一个“糖糖”出现在步行街的入口。
她穿着一身奶油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尖沾了点泥渍。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正仰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小嘴巴微微抿着，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妈妈？”
软糯的童音轻飘飘地钻进路过行人的耳朵里。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笑：“小朋友，你妈妈呢？”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一层水汽。
就在这时，第二个“糖糖”出现了。
同样的公主裙，同样的羊角辫，同样的粉色蝴蝶结，甚至连鞋尖的泥渍都一模一样。她从步行街的另一侧走过来，步伐怯生生的，嘴里也轻轻喊着：“妈妈……”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人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手里的奶茶杯都忘了往嘴边送。
“哎？这……这俩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啊？”
“双胞胎吧？肯定是双胞胎！”
“不对啊，你看她们的衣服，连鞋尖的泥都一样，这也太像了吧？”
议论声刚起，第三个“糖糖”出现了。
她从一家玩具店的门口跑出来，裙摆翻飞，羊角辫上的蝴蝶结晃得人眼花，嘴里喊着的，依旧是那两个字：“妈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像是一场无声的魔术，越来越多的“糖糖”，从步行街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她们有的蹲在路边，揪着绿化带里的小草叶；有的靠在路灯杆上，踮着脚尖看天上的星星；有的拉着路人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你见过我妈妈吗”；还有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像一群被遗落在人间的小天使。
七点十分，当第23个“糖糖”出现在步行街中央的喷泉旁时，人群里终于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
“鬼啊！”
这声尖叫像是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快跑！”
“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小孩？”
“克隆人！是克隆人吧？！”
原本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路人丢下手里的东西，疯了似的往出口跑，高跟鞋的鞋跟踩在砖石路上，发出凌乱的哒哒声；奶茶店的店员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卖气球的老大爷被撞倒在地，兔子气球挣脱了绳子，晃晃悠悠地飘向天空，和暮色里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气球，哪是星。
而那些“糖糖”，依旧在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们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妈妈”，稚嫩的声音混在人群的尖叫和哭喊声里，显得格外诡异。
七点十五分，星港市步行街被99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占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市。
有人掏出手机，颤抖着拍下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密密麻麻的“糖糖”散布在步行街的各个角落，奶油色的公主裙在霓虹下晃成一片，像一片泛滥的奶白色海洋。配文只有四个字：克隆人入侵。
这条视频，在发布后的三分钟内，点赞量突破十万，转发量破五万，评论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这是真的吗？！我没看错吧？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小孩？】
【星港步行街！我朋友刚刚还在那！她说现在已经封路了！】
【克隆人？！这是科幻片照进现实了？】
【细思极恐！这些小孩到底是哪里来的？！】
【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都在找妈妈！】
【救命！我现在就在星港！我不敢出门了！】
#克隆人入侵#的词条，像坐了火箭一样，嗖嗖地往上窜，不到十分钟，就冲上了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星港市的警方和应急管理局，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报警电话。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暮色里的恐慌。
大批警察和特警冲进步行街，拉起警戒线，将那些惊慌失措的路人疏散出去，然后，面对着眼前99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彻底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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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的张警官，从警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些长得分毫不差的小丫头，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他蹲下身，试图和离他最近的一个“糖糖”说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软糯：“我叫糖糖。”
张警官又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我妈妈……我妈妈叫苏暖。”
张警官心里咯噔一下。
苏暖？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不久前，厉氏集团总裁厉墨琛，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儿糖糖，几乎是翻遍了整座星港市，那段时间，星港的各大媒体头条，全是厉墨琛和苏暖的名字。
难道……这些孩子，都是厉墨琛和苏暖的女儿糖糖？
可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99个一模一样的女儿？
张警官深吸一口气，又问：“糖糖，是谁带你来这里的？”
小丫头摇了摇头，小嘴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了：“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我要找妈妈……”
周围的“糖糖”，像是被触发了某种开关，听到“妈妈”两个字，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我要找妈妈！”“妈妈在哪里？”“我想妈妈了……”
稚嫩的哭喊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头发疼。
警戒线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将99个“糖糖”的身影，定格在无数镜头里。
星港市的市民，守在手机和电视前，看着这场诡异的“百糖夜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说，这是厉墨琛为了找回女儿，不惜动用高科技克隆出来的；有人说，这是苏暖的仇家，用来报复她的手段；还有人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恶作剧，那些孩子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童星……
各种猜测满天飞，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整座城市蔓延。
而此时，星港市郊外的一栋独栋别墅里。
苏暖正蜷缩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步行街的实时直播画面。
画面里，99个穿着公主裙的小丫头，正站在漫天的霓虹下，哭着喊妈妈。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糖糖……
她的糖糖……
自从糖糖失踪后，她的世界就崩塌了。厉墨琛的偏执和疯狂，让她窒息，她逃了出来，躲在这栋偏僻的别墅里，每天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直到半小时前，一个陌生的号码，给她发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想救你的女儿，就打开直播。】
紧接着，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附带一个直播软件的链接。
苏暖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了链接。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场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的“百糖夜行”。
99个糖糖……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糖糖……妈妈在这里……”她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现在开播，告诉所有人，她们在找妈妈。】
苏暖没有丝毫犹豫。
她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点开了直播按钮。
直播间的名字，她只写了三个字：找妈妈。
开播的瞬间，在线人数就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
从0到1万，只用了一秒钟。
从1万到10万，只用了五秒钟。
从10万到100万，只用了十秒钟。
弹幕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是苏暖！真的是苏暖！】
【苏暖终于出来了！她终于肯露面了！】
【苏暖！你快说！这些糖糖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厉墨琛干的？！他是不是疯了？！】
【苏暖！你快救救那些孩子！她们好可怜！】
苏暖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透过手机屏幕，传遍了整座城市，传遍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好，我是苏暖。”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些哭着喊妈妈的小丫头身上，眼眶再一次红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恐慌，都在问，这些孩子是谁，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们不是克隆人，她们和我的女儿糖糖一样，都是被拐走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直播间里炸开。
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汹涌的浪潮。
【什么？！被拐走的孩子？！】
【我没听错吧？！苏暖说这些孩子都是被拐的？！】
【那她们为什么长得和糖糖一模一样？！】
【苏暖！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暖的眼泪，再一次滑落。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这些孩子，都和我的糖糖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走了。拐走她们的人，给她们做了整容手术，把她们整成了糖糖的样子……”
整容？！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那么小的孩子做整容手术？！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苏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那个人告诉我，他抓了99个被拐的孩子，把她们整成糖糖的样子，就是为了逼我出来。他说，如果我不出来，这些孩子，就会永远变成‘糖糖’，永远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守在直播间里的人，看着那些在步行街里哭着喊妈妈的小丫头，声音哽咽：
“她们不是克隆人，她们是活生生的孩子，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们和我的糖糖一样，都在等着回家……”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
“刚才，你们都听到了，她们嘴里喊的，都是‘妈妈’。”
“她们在找妈妈。”
“她们在找自己的妈妈。”
“她们在找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放弃她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开了所有人心里的恐慌，露出了底下最柔软的心疼。
直播间里的弹幕，画风瞬间变了。
【天啊……原来是这样……】
【那些人贩子太可恶了！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心疼这些孩子……她们太可怜了……】
【苏暖！你一定要救救她们！一定要找到人贩子！】
【我们都支持你！苏暖！不要怕！】
【警察叔叔！快救人啊！一定要把人贩子绳之以法！】
而此时，星港市步行街。
99个“糖糖”，似乎听到了苏暖的声音。
她们停止了哭泣，仰起小脸，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那里，是直播信号传来的方向。
是她们的“妈妈”，在说话的方向。
一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向天空，声音软糯：“妈妈……”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99个小丫头，全都伸出了手，指向同一个方向，嘴里齐声喊着：“妈妈——”
稚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道暖流，冲破了暮色里的阴霾，飘向了远方。
警笛声依旧在响，闪光灯依旧在亮，可那些原本恐慌的路人，却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些伸着小手，喊着妈妈的小丫头，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心疼。
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然后，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步行街。
而在郊外的别墅里，苏暖看着屏幕上那些伸着小手的小丫头，看着直播间里飞速滚动的支持弹幕，看着#99个被拐儿童等待回家#的词条，以比#克隆人入侵#更快的速度，冲上热搜榜第一。
她的眼泪，再一次滑落。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场“百糖夜行”，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是她找回糖糖的开始。
是这些孩子回家的开始。
是所有被拐儿童，重新拥抱阳光的开始。
暮色更深了。
可星港市的天空，却亮了起来。
亮得像，无数个妈妈，在夜里点亮的，等孩子回家的灯。